独 游 弗 岛

. 苇 明 .

        自 从 到 了 美 国 ， 我 最 不 喜 欢 的 就 是 假 期 了 。

        一 到 放 假 ， 大 学 城 里 的 美 国 学 生 一 走 而 空 ， 平 日 生 气 勃 勃 的 校 园 象 是 荒 凉 的 墓 地 。 只 有 一 些 个 有 家 不 可 归 的 国 际 学 生 ， 仍 别 无 选 择 地 留 在 校 园 干 活 打 持 久 战 。 送 走 了 又 一 个 刻 苦 用 功 的 学 期 ， 谁 不 想 玩 一 玩 ， 放 松 一 下 ， 改 变 一 下 单 调 的 生 活 呢 ？ 我 虽 然 每 天 去 研 究 生 办 公 室 工 作 ， 总 是 觉 得 心 不 在 焉 ， 提 不 上 劲 来 。

        如 果 学 校 是 在 大 城 市 ， 有 丰 富 的 娱 乐 生 活 ， 那 还 好 说 。 偏 偏 黑 堡 是 个 才 两 万 人 口 的 大 学 城 。 一 些 商 家 随 学 校 放 假 也 就 关 了 门 。 全 城 只 有 两 家 电 影 院 ， 两 家 低 价 百 货 店 ， 可 想 生 活 单 调 之 可 怜 。

        这 是 85 年 年 底 的 寒 假 ， 是 我 在 黑 堡 的 第 四 个 年 头 。 这 么 枯 燥 的 生 活 ， 我 已 领 教 够 了 ， 就 打 算 早 点 完 成 学 业 ， 到 明 年 夏 天 离 开 这 儿 。

        我 还 没 去 过 弗 洛 里 达 的 迪 士 尼 世 界 。 明 年 要 找 到 的 博 士 后 工 作 ， 不 见 得 会 是 在 东 海 岸 ， 这 个 寒 假 或 许 就 是 去 弗 洛 里 达 的 最 后 的 一 次 机 会 了 。

        时 间 一 天 天 地 过 去 ， 我 越 来 越 呆 不 住 了 。 我 开 始 在 黑 堡 的 中 国 学 生 的 小 圈 子 里 找 人 一 起 去 弗 洛 里 达 玩 。 有 不 少 人 以 前 利 用 教 会 提 供 的 机 会 ， 已 经 去 过 弗 洛 里 达 ， 不 想 再 去 。 另 一 些 人 已 经 配 成 双 对 ， 乐 在 小 城 ， 即 使 想 出 去 玩 ， 亦 不 想 与 其 他 人 一 起 出 去 。 最 后 我 把 希 望 寄 托 在 小 雨 身 上 。 小 雨 来 美 时 间 还 不 长 ， 既 没 有 去 过 弗 洛 里 达 ， 又 没 有 女 朋 友 ， 我 开 车 去 弗 洛 里 达 拉 他 做 个 乘 客 作 伴 ， 想 来 他 会 感 兴 趣 。

        小 雨 跟 著 一 个 美 国 学 生 去 缅 因 州 刚 回 来 。 我 一 个 电 话 过 去 ， 听 到 的 是 一 个 疲 惫 的 声 音 ： “ 哦 ， 我 刚 回 来 ， 不 想 出 去 玩 。 ”

        我 失 望 了 。 找 不 到 同 伴 ， 看 来 弗 洛 里 达 去 不 成 了 。

        美 国 学 生 苏 曾 看 到 我 哭 丧 着 脸 的 样 子 ， 说 ： “ 为 什 么 你 不 能 自 己 一 个 人 去 呢 ？ ”

        一 个 人 去 ？ 这 是 我 想 都 没 有 想 到 的 念 头 。 “ 那 么 远 ， 我 不 能 一 个 人 去 。 ” 说 实 话 ， 我 还 缺 乏 胆 量 一 个 人 从 弗 吉 尼 亚 开 车 到 弗 洛 里 达 去 玩 。

        那 个 样 子 娇 小 的 苏 曾 却 耸 耸 肩 不 以 为 然 ： “ 并 不 算 太 远 ， 你 能 够 去 的 。 ”

苏 曾 的 话 使 我 的 想 法 开 阔 了 一 个 层 次 。 是 的 ， 为 什 么 我 不 能 一 个 人 去 呢 ？ 难 道 我 一 个 小 伙 子 还 要 让 一 个 纤 弱 的 美 国 女 研 究 生 笑 话 我 胆 小 ？

        有 了 苏 曾 的 打 气 ， 既 然 她 说 我 能 够 去 ， 我 也 就 相 信 我 能 够 去 了 。

        一 大 早 ， 我 钻 进 我 那 辆 黑 色 的 野 马 ， 独 自 上 了 路 。

        汽 车 在 高 速 公 路 上 捷 驶 。 离 开 弗 吉 尼 亚 州 ， 进 了 北 卡 ， 又 进 了 南 卡 ， 停 下 吃 顿 午 饭 ， 又 马 上 上 路 ， 沿 着 大 西 洋 海 岸 线 ， 穿 过 乔 治 亚 ， 直 逼 弗 洛 里 达 。

        一 进 弗 洛 里 达 州 界 ， 就 看 到 一 个 欢 迎 站 ， 我 趁 机 停 下 活 动 一 下 。 在 驾 驶 座 位 上 坐 了 一 天 ， 腿 脚 都 麻 木 了 。

        欢 迎 站 里 有 一 些 旅 游 信 息 ， 两 三 个 老 妇 在 招 待 游 客 。 我 转 悠 了 一 下 ， 喝 了 杯 免 费 的 弗 洛 里 达 新 鲜 橘 子 水 。 心 想 ， 弗 洛 里 达 州 对 旅 游 果 然 重 视 ， 一 进 州 界 就 使 人 觉 得 宾 至 如 归 。

        从 欢 迎 站 出 来 我 又 上 了 南 下 的 路 ， 掠 过 杰 克 森 维 尔 ， 一 直 开 到 天 黑 ， 才 在 待 头 那 海 滩 停 下 来 。

        当 我 开 着 车 缓 缓 地 行 驶 在 待 头 那 海 滩 宽 阔 的 沙 滩 上 时 ， 我 意 识 到 我 已 连 续 开 了 十 六 个 小 时 的 车 ， 路 上 只 短 短 地 停 了 三 次 ， 两 次 是 为 吃 饭 加 油 ， 一 次 在 欢 迎 站 。

        车 轮 在 沙 滩 上 压 出 了 一 条 印 子 。 坐 在 车 里 缓 缓 地 开 着 ， 望 着 夜 色 中 平 静 的 大 西 洋 海 面 ， 和 偶 尔 在 海 边 上 散 步 的 人 ， 这 是 同 在 高 速 公 路 上 开 车 绝 然 不 同 的 滋 味 。

        海 滩 大 得 可 以 开 汽 车 的 不 多 ， 允 许 开 汽 车 的 就 更 少 了 。 至 今 我 还 没 有 过 第 二 次 在 海 滩 上 开 汽 车 的 经 历 。

        天 色 虽 晚 了 ， 离 睡 觉 的 时 间 还 早 。 我 在 与 沙 滩 平 行 的 海 滨 街 道 上 找 到 了 一 个 迪 斯 科 舞 吧 。 走 进 去 ， 里 面 的 人 不 多 。 我 要 了 一 杯 饮 料 坐 下 ， 一 边 喝 ， 一 边 欣 赏 着 音 乐 和 零 落 的 舞 者 。 终 于 ， 我 也 走 进 了 舞 池 。 在 迪 斯 科 音 乐 中 ， 我 独 自 跳 了 一 场 。 心 里 一 种 “ 起 舞 弄 清 影 ” 的 孤 寞 感 觉 。

        时 间 不 早 了 。 我 开 车 停 在 了 一 个 麦 当 劳 的 露 天 停 车 场 。 麦 当 劳 已 关 门 ， 空 空 的 停 车 场 内 黑 咕 隆 咚 的 。 我 在 车 里 躺 下 ， 盖 上 一 条 毯 子 ， 呼 呼 地 睡 着 了 。

        睡 梦 中 我 被 惊 醒 。 只 听 到 隆 隆 的 汽 车 马 达 空 转 的 声 音 。 一 道 刺 眼 的 手 电 筒 光 从 车 窗 外 照 进 来 。 我 坐 起 身 来 ， 摇 下 车 窗 。 原 来 是 一 个 警 察 。

        “ 你 从 哪 里 来 ？ ”

        “ 我 从 中 国 来 ， 在 弗 吉 尼 亚 读 书 。 ”

        “ 你 在 这 里 干 什 么 ？ ”

        “ 我 在 这 里 过 夜 。 我 明 天 要 去 迪 士 尼 世 界 。 ”

        “ 你 为 什 么 不 去 住 旅 馆 ？ ”

        “ 我 是 个 穷 学 生 ， 没 有 钱 住 旅 馆 。 ”

        “ 那 你 为 什 么 不 住 到 朋 友 家 去 ？ ”

        “ 我 在 这 里 没 有 任 何 朋 友 。 ”

        警 察 看 看 我 ， 大 概 有 点 可 怜 的 模 样 ， 挥 了 挥 手 ：

        “ 你 不 能 在 这 里 过 夜 。 ” 便 让 我 开 路 。

        我 意 识 到 一 辆 车 孤 伶 伶 地 停 在 一 个 空 停 车 场 太 引 人 注 目 了 。 我 在 海 滨 街 道 上 找 到 一 个 停 了 好 几 辆 车 的 小 叉 道 ， 把 车 泊 在 两 辆 车 之 间 。 下 半 个 夜 再 也 没 有 被 打 扰 。

        早 上 天 才 有 点 亮 我 就 醒 了 。 我 背 着 相 机 走 到 海 滩 上 ， 去 看 大 西 洋 日 出 。

        是 多 云 的 天 。 天 边 的 朝 霞 竟 是 那 么 绚 丽 。 黑 色 和 橙 色 的 条 纹 繁 复 地 布 满 了 天 空 。 随 着 时 间 的 推 移 ， 那 黑 色 由 深 变 淡 ， 那 橙 色 由 暗 变 亮 。 一 群 海 鸥 在 大 海 上 空 来 回 地 飞 翔 。 我 拿 着 我 的 佳 能 照 相 机 对 准 镜 头 ， 每 一 个 镜 头 都 是 至 全 至 美 。 一 个 中 年 男 人 在 海 滩 上 跑 步 经 过 我 面 前 ， 停 下 看 看 天 空 说 ：

        “ 我 昨 天 也 拍 了 照 ， 但 没 有 今 天 那 样 美 。 ” 我 感 到 幸 运 。

        太 阳 终 于 从 海 平 线 上 一 点 点 地 冒 出 来 ， 在 一 缕 缕 的 云 彩 后 面 时 隐 时 现 。 当 云 彩 只 是 挡 住 太 阳 一 部 份 的 时 候 ， 那 橙 红 的 太 阳 光 芒 四 射 ， 让 海 面 ， 沙 滩 ， 和 沙 滩 上 的 人 都 镀 上 了 一 层 金 色 。 我 以 前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这 么 美 的 日 出 ， 至 今 也 再 也 没 有 见 到 过 。

        看 完 日 出 吃 过 早 饭 ， 我 就 出 发 去 奥 兰 多 ， 到 了 迪 士 尼 世 界 。

        随 后 的 几 天 ， 就 象 生 活 在 梦 幻 之 中 。 在 米 老 鼠 、 未 来 世 界 的 迷 惑 下 ， 在 小 小 世 界 的 歌 声 中 ， 我 忘 却 了 孤 独 。 在 加 拿 大 馆 的 银 幕 上 ， 我 第 一 次 看 到 了 美 丽 的 加 拿 大 ， 尽 管 我 还 没 有 意 识 到 加 拿 大 今 后 会 成 为 我 生 命 中 重 要 的 一 部 份 。 我 也 在 中 国 馆 天 坛 的 仿 制 建 筑 中 看 到 了 环 形 电 影 所 现 的 中 国 风 光 。

        我 在 迪 士 尼 世 界 度 过 了 85 年 的 最 后 一 个 夜 晚 。 在 音 乐 声 中 ， 夜 空 上 炸 开 的 五 彩 礼 花 迎 来 了 86 年 元 旦 。

        这 几 天 的 晚 上 我 都 是 在 我 的 车 里 睡 的 ， 车 停 在 一 个 旅 馆 停 车 场 上 众 多 的 汽 车 中 间 。 早 上 醒 来 我 就 到 路 对 面 一 个 公 用 卫 生 间 去 漱 洗 。

        游 完 迪 士 尼 我 又 去 了 可 南 弗 角 的 航 天 中 心 。 那 时 候 挑 战 者 号 正 整 装 待 发 ， 因 为 天 气 不 好 推 后 了 发 射 。 我 亲 眼 见 到 了 挑 战 者 号 。 发 射 时 我 已 回 到 弗 吉 尼 亚 ， 从 电 视 屏 幕 上 见 到 了 它 不 测 的 命 运 。

        这 次 弗 岛 之 行 开 了 我 独 自 出 门 旅 游 的 先 例 。 下 次 我 再 出 去 独 游 ， 就 要 去 欧 洲 四 国 了 。

199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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