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 口
－ 苇 明 －
一
英 英 坐 在 柜 台 前 ， 注 意 着 每 个 走 过 的 人 的 鼻 子 。 特 别 是 年 轻 小 伙 子 的 鼻 子 。
塌 鼻 子 ， 塌 鼻 子 ， 塌 鼻 子 ， 又 是 一 个 塌 鼻 子 。 她 是 多 么 希 望 看 到 一 个 挺 括 优 美 的 鼻 梁 。 然 而 ， 一 切 令 她 沮 丧 。 今 天 她 看 到 的 鼻 子 一 个 比 一 个 塌 。
看 鼻 子 可 是 她 的 习 惯 了 。 她 这 个 习 惯 ， 是 她 八 岁 那 年 ， 爹 爹 带 她 去 老 远 老 远 的 地 方 给 一 个 结 拜 兄 弟 奔 丧 引 出 来 的 。
这 是 她 第 一 次 出 远 门 。 长 到 八 岁 的 她 ， 本 以 为 天 下 的 人 都 有 一 个 塌 鼻 子 ， 就 是 她 在 镜 子 里 照 面 的 时 候 看 到 的 长 在 自 己 脸 上 的 那 个 扁 扁 的 鼻 子 ， 那 个 和 爹 爹 一 样 的 鼻 子 ， 和 妈 妈 一 样 的 鼻 子 ， 和 左 邻 右 舍 一 样 的 鼻 子 ， 和 小 王 庄 所 有 的 人 一 模 一 样 的 鼻 子 。
出 一 趟 远 门 真 是 长 见 识 。 她 见 到 的 新 鲜 事 可 多 啦 ！ 可 是 最 使 她 感 到 震 撼 的 是 她 见 到 的 外 面 世 界 的 鼻 子 。
看 那 办 丧 事 的 一 家 子 人 ， 那 鼻 子 和 小 王 庄 的 那 种 塌 鼻 子 就 是 不 一 样 。 那 高 高 的 鼻 粱 ， 翘 起 的 鼻 尖 ， 使 那 一 张 张 其 实 不 怎 么 样 的 脸 变 得 那 么 耐 看 。
英 英 正 盯 著 寡 妇 的 脸 看 着 ， 看 她 眼 泪 鼻 涕 呜 呜 地 哭 着 ， 用 一 块 手 帕 在 尖 尖 的 鼻 子 下 擦 着 鼻 涕 。 英 英 觉 得 她 的 鼻 子 真 好 看 ， 就 连 擦 鼻 涕 这 个 不 好 看 的 动 作 也 变 得 好 看 了 。
忽 然 她 发 觉 寡 妇 也 在 盯 著 她 看 。 不 ， 是 盯 著 她 的 鼻 子 看 。 就 连 她 的 呜 呜 哭 声 也 停 止 了 。 寡 妇 的 目 光 停 留 在 英 英 的 鼻 子 上 ， 眼 一 点 儿 都 不 眨 。 英 英 慢 慢 觉 得 汗 毛 竖 起 来 了 ， 脸 红 心 跳 地 低 下 头 来 。 寡 妇 没 说 什 么 ， 扭 过 头 又 继 续 呜 呜 地 哭 起 来 。
这 是 英 英 第 一 次 感 到 羞 愧 。 寡 妇 没 说 一 个 字 ， 但 她 那 目 光 全 告 诉 英 英 了 。
英 英 回 去 后 就 再 也 忘 不 了 那 鼻 子 。 后 来 ， 英 英 长 大 了 就 暗 暗 地 发 誓 ， 以 后 要 嫁 个 高 鼻 梁 的 新 郎 倌 。
小 王 庄 的 姑 娘 们 一 般 十 八 岁 就 出 嫁 了 ， 十 九 岁 就 抱 上 了 娃 娃 。 媒 人 给 英 英 说 的 媒 少 说 也 有 一 打 了 ， 英 英 就 是 不 肯 。 如 今 英 英 已 经 二 十 三 岁 ， 在 小 王 庄 是 有 名 的 老 姑 娘 了 。 在 小 王 庄 ， 过 了 二 十 岁 还 不 嫁 的 姑 娘 ， 比 偷 汉 子 的 寡 妇 更 招 人 议 论 。 那 些 爱 牢 叨 的 女 人 们 指 着 她 脊 背 不 知 说 了 多 少 风 凉 话 。
英 英 似 乎 打 定 了 主 意 。 她 放 着 化 纤 厂 招 工 的 机 会 不 去 ， 偏 偏 去 工 资 不 高 的 小 卖 部 站 上 了 柜 台 。 化 纤 厂 利 润 高 ， 她 以 前 的 同 伴 们 都 去 那 里 拿 上 比 英 英 高 出 一 半 的 工 资 了 。 英 英 却 雷 打 不 动 ， 安 安 心 心 地 站 她 的 柜 台 。 她 就 贪 图 这 份 工 作 见 到 的 人 多 。 就 为 了 看 鼻 子 。 她 想 象 着 ， 有 那 么 一 天 ， 老 天 会 帮 她 的 忙 ， 她 会 等 到 心 中 那 个 高 鼻 梁 的 小 伙 子 。
“ 有 没 有 牙 膏 ？ ”
正 在 瞑 想 中 的 英 英 被 这 陌 生 的 语 调 吓 了 一 跳 。 她 扭 过 头 。 没 想 到 有 人 从 侧 门 进 来 ， 盯 著 前 门 发 呆 的 英 英 一 点 没 察 觉 。
她 这 扭 头 一 看 ， 呵 ， 好 一 个 精 神 的 小 伙 子 ！ 结 实 的 身 板 ， 红 红 的 脸 上 一 脸 络 腮 胡 子 ， 一 双 细 眼 ， 还 有 ， 绝 了 ， 还 有 一 个 高 耸 的 鼻 子 ！ 她 不 禁 全 身 的 血 液 沸 腾 起 来 。
“ 有 没 有 牙 膏 ？ ” 小 伙 子 又 问 了 一 遍 。 英 英 听 得 出 这 不 是 本 地 口 音 。
“ 喔 ， 有 啊 ， 有 啊 。 有 中 华 牌 和 山 花 牌 的 ， 你 要 哪 一 种 ？ ” 英 英 从 柜 台 里 抽 出 一 支 中 华 牌 牙 膏 和 一 支 山 花 牌 牙 膏 ， 放 在 小 伙 面 前 的 柜 台 上 。
“ 嗯 － ” ， 小 伙 拿 不 定 主 意 。 英 英 插 嘴 了 ： “ 买 山 花 牌 吧 。 中 华 牌 是 名 牌 ， 价 钱 贵 点 。 山 花 牌 其 实 也 不 差 ， 只 是 因 为 是 当 地 产 的 ， 外 面 没 听 说 过 ， 但 是 价 廉 物 美 ， 更 实 惠 。 ” 英 英 说 起 来 象 个 会 精 打 细 算 过 日 子 的 好 主 妇 。 脸 上 泛 着 红 光 。
小 伙 子 看 了 英 英 一 眼 ， 赞 同 地 说 ： “ 那 好 ， 就 买 山 花 牌 吧 。 ” 说 着 就 从 裤 子 口 袋 里 掏 钱 付 款 。
小 伙 子 右 手 拿 着 一 张 十 元 人 民 币 放 到 英 英 手 中 。 英 英 看 到 那 是 一 张 粗 壮 的 手 ， 健 康 的 皮 肤 下 游 着 粗 粗 的 血 管 。 在 英 英 接 过 钱 的 一 刹 那 ， 她 感 到 了 从 他 手 上 传 过 的 体 温 。 英 英 像 是 触 了 电 一 样 ， 脸 上 发 烧 起 来 。
英 英 知 道 她 见 到 这 样 的 小 伙 子 的 机 会 不 多 ， 一 边 凑 找 钱 ， 一 边 想 ： 我 得 打 听 一 下 他 的 来 历 。 于 是 ， 在 她 凑 齐 找 钱 后 ， 不 是 马 上 把 钱 交 给 小 伙 子 ， 而 是 把 钱 捏 在 手 里 ， 对 他 说 ：
“ 我 看 得 出 你 不 是 我 们 这 儿 的 人 ， 是 从 哪 里 飞 来 的 凤 凰 啊 ？ ”
小 伙 子 抬 头 看 了 下 英 英 ， 目 光 和 英 英 相 遇 。 英 英 那 两 颗 黑 黑 的 大 眼 睛 的 目 光 ， 令 他 有 点 心 跳 。
“ 我 ， 我 是 从 运 城 来 的 采 购 员 。 ”
“ 运 城 是 在 什 么 地 方 ？ ”
“ 嗯 ， 离 这 儿 也 算 远 ， 先 乘 五 个 钟 头 的 长 途 汽 车 ， 再 乘 一 个 钟 头 的 火 车 。 ”
“ 呵 ， 那 你 可 是 稀 客 。 你 在 这 里 要 呆 多 久 ？ ”
“ 没 多 久 。 后 天 就 打 算 回 去 。 ”
“ 唉 ， 那 么 匆 匆 忙 忙 。 你 在 这 儿 的 时 光 可 要 用 来 多 看 看 我 们 这 里 的 地 方 特 色 。 这 几 天 锡 剧 团 正 在 演 “ 梁 祝 ” ， 演 得 好 极 了 。 我 们 这 个 锡 剧 团 可 是 有 点 名 气 的 ！ 你 要 是 想 看 ， 我 可 以 帮 你 搞 票 子 ！ ”
小 伙 子 看 看 英 英 ， 迟 缓 地 说 ：
“ 哦 ， 梁 祝 的 戏 倒 是 没 有 看 过 全 场 ， 只 是 锡 剧 我 不 一 定 听 得 懂 。 ”
“ ... ... ” 英 英 张 口 欲 言 ， 可 话 到 嘴 边 又 咽 了 下 去 。
英 英 一 时 想 不 出 如 何 使 对 话 继 续 下 去 。 她 把 找 头 交 给 小 伙 子 。 小 伙 子 接 过 钱 ， 没 有 数 就 放 到 口 袋 里 ， 低 头 在 想 着 什 么 。 他 拿 了 牙 膏 ， 慢 慢 地 转 过 身 ， 又 回 过 头 来 瞥 了 英 英 一 眼 ， 走 出 小 卖 部 的 大 门 去 了 。 英 英 盯 著 他 的 背 影 看 著 ， 直 到 他 从 视 窗 里 消 失 。
英 英 心 里 好 一 阵 懊 恼 。 嗨 ， 真 傻 ， 怎 么 就 想 不 出 话 来 了 呢 ？ 怎 么 就 眼 睁 睁 地 看 著 他 走 出 去 了 呢 ？ 不 知 他 还 会 不 会 再 来 卖 东 西 。 明 天 ， 后 天 ， 他 要 是 缺 点 什 么 就 好 了 。 对 了 ， 他 走 的 时 候 回 头 看 了 我 一 眼 。 他 为 什 么 要 回 头 看 我 ？ 是 他 喜 欢 看 我 ？ 如 果 是 那 样 那 就 好 了 。 对 ， 他 一 定 是 喜 欢 看 我 ， 要 不 找 不 出 别 的 理 由 来 解 释 。 可 如 果 是 那 样 他 为 什 么 又 不 多 逗 留 一 下 却 要 走 开 呢 ？ 是 我 自 作 多 情 了 ？ 唉 ， 你 呀 你 呀 为 什 么 捉 弄 我 ， 你 要 是 不 喜 欢 我 转 过 身 走 路 就 是 了 ， 回 头 看 我 一 眼 倒 底 是 什 么 意 思 ？ 你 要 是 喜 欢 我 为 什 么 这 么 狠 心 地 走 开 ， 我 找 都 没 法 找 你 。 嗨 ， 都 怪 我 自 己 胆 子 小 ， 没 有 问 个 清 楚 。 唉 ， ...
二
还 有 五 分 钟 就 打 烊 了 。 小 卖 部 里 就 英 英 一 个 人 。 英 英 盘 点 着 现 金 ， 心 里 仍 是 乱 糟 糟 的 。 今 天 自 从 那 个 小 伙 子 走 出 小 卖 部 ， 英 英 就 像 一 个 丢 了 终 生 积 蓄 的 人 那 样 懊 悔 和 心 神 不 定 。
怎 么 搞 的 ， 少 了 一 元 ？ 英 英 又 从 头 开 始 数 一 遍 。 数 完 了 还 是 少 一 元 。 真 倒 霉 。 按 照 规 定 ， 钱 少 了 没 有 明 白 的 解 释 ， 售 货 员 要 用 自 己 的 钱 垫 上 。 英 英 每 周 工 作 六 天 ， 一 个 月 的 工 资 也 就 七 十 多 元 ， 平 均 每 个 工 作 日 的 收 入 只 有 三 元 多 。 垫 上 一 元 钱 ， 等 于 她 今 天 的 收 入 被 打 了 七 折 。 英 英 心 里 很 不 快 。 她 从 自 己 钱 包 里 掏 出 一 元 钱 ， 放 在 钱 盒 子 里 。
英 英 把 店 堂 里 的 东 西 收 拾 了 一 下 。 她 走 到 小 卖 部 的 门 口 就 要 去 关 门 。
这 是 有 两 扇 门 板 的 大 门 。 她 用 手 关 上 左 边 的 门 板 ， 在 动 手 关 右 边 的 门 板 之 前 ， 随 意 探 出 身 往 外 面 看 了 一 眼 。 她 注 意 到 远 处 有 个 人 正 在 跑 过 来 。 那 魁 梧 的 身 影 越 来 越 近 ， 忽 然 她 意 识 到 那 是 今 天 早 些 见 到 的 那 个 运 城 小 伙 子 。 她 的 心 随 著 那 身 影 的 跳 跃 而 跳 动 。 她 的 身 凝 住 不 动 了 。
当 小 伙 子 气 喘 嘘 嘘 地 跑 到 英 英 面 前 站 住 的 时 候 ， 英 英 的 魂 魄 跑 到 了 九 霄 云 外 。
小 伙 子 的 脸 比 早 些 见 到 时 更 红 了 ， 鼻 尖 上 渗 出 细 细 的 汗 珠 ， 宽 阔 的 胸 膛 随 著 喘 气 一 起 一 伏 。 英 英 如 痴 如 呆 地 看 著 他 ， 只 看 到 他 张 嘴 说 了 什 么 ， 却 没 有 听 出 他 说 了 什 么 。
小 伙 子 看 她 没 有 反 应 ， 拿 手 中 的 一 元 钱 纸 币 在 她 眼 前 晃 了 一 晃 ：
“ 你 多 找 给 我 一 元 钱 ， 我 怕 你 发 愁 ， 赶 来 把 这 一 元 钱 还 给 你 。 ”
英 英 心 头 一 热 。 真 是 个 好 心 人 。 她 仍 站 在 那 儿 一 动 不 动 ， 张 开 嘴 要 说 什 么 却 吐 不 出 一 个 字 来 。
小 伙 子 抓 住 英 英 的 一 只 手 ， 把 钱 往 她 的 手 中 一 塞 。 英 英 觉 得 一 阵 晕 旋 。 小 伙 子 抓 住 英 英 的 那 只 手 并 没 有 放 开 ， 而 是 继 续 握 着 她 。 他 的 两 只 细 眼 对 住 英 英 的 两 只 大 眼 看 著 。 接 着 ， 他 对 英 英 说 ：
“ 你 能 不 能 和 我 一 起 去 看 梁 祝 ， 当 我 的 翻 译 ？ ”
英 英 不 能 相 信 自 己 的 耳 朵 。
“ 我 还 不 知 道 你 的 尊 姓 大 名 呢 ？ ”
“ 哦 ， 我 姓 张 ， 你 就 叫 我 志 刚 好 了 。 ”
英 英 爽 快 地 说 ： “ 好 徕 ， 我 们 这 就 去 搞 戏 票 ！ ”
英 英 疯 疯 颠 颠 地 和 志 刚 说 笑 着 ， 在 街 道 上 走 着 。 对 路 人 投 过 来 的 目 光 ， 英 英 完 全 忽 视 了 。 这 几 年 英 英 听 人 议 论 她 听 多 了 ， 她 可 不 在 乎 。 她 父 母 就 生 了 她 一 个 独 女 ， 从 小 让 她 任 性 惯 了 。 她 向 来 是 我 行 我 素 。
他 们 走 过 一 个 小 馆 子 时 ， 英 英 说 ：
“ 这 样 吧 ， 我 们 先 吃 点 东 西 ， 别 饿 了 肚 子 去 看 戏 了 。 ”
他 们 进 了 馆 子 ， 英 英 介 绍 了 当 地 风 味 乌 米 饭 ， 他 们 每 人 要 了 一 碗 。 那 乌 黑 的 米 加 上 甜 甜 的 糖 做 的 黏 黏 的 乌 米 饭 那 么 香 甜 可 口 ， 志 刚 吃 完 一 碗 又 要 了 一 碗 一 扫 而 光 。 吃 完 他 们 又 向 戏 院 走 去 。
戏 院 外 面 的 广 场 上 很 是 热 闹 ， 有 很 多 摊 贩 在 吆 喝 ， 有 卖 梨 糕 糖 的 ， 卖 炒 米 糖 的 ， 卖 炒 栗 子 的 ， 卖 瓜 籽 的 ， 卖 松 籽 的 ... ...
英 英 买 了 些 鱼 皮 花 生 叫 志 刚 边 吃 边 等 ， 自 己 去 搞 票 子 了 。 不 一 会 儿 ， 她 兴 冲 冲 地 拿 着 两 张 票 跑 回 来 ， 和 志 刚 双 双 走 进 了 剧 院 。
三
志 刚 推 迟 了 回 去 的 日 期 ， 英 英 则 请 了 假 ， 两 人 好 好 地 玩 了 一 场 。 几 天 内 他 们 去 了 清 水 湖 划 船 游 水 ， 去 了 小 石 山 的 溶 洞 ， 逛 了 小 县 城 的 集 市 ， 两 人 形 影 不 离 ， 如 胶 似 漆 。 英 英 带 志 刚 到 家 里 让 父 母 见 了 面 。 老 两 口 早 就 巴 望 着 英 英 有 个 归 宿 ， 见 到 志 刚 这 么 个 小 伙 子 ， 笑 得 嘴 都 合 不 拢 了 。
终 于 到 分 手 的 时 候 了 。 志 刚 要 了 英 英 的 照 片 ， 告 诉 英 英 ：
“ 我 回 去 就 让 爹 爹 姆 妈 看 你 的 照 片 ， 他 们 不 反 对 的 话 ， 就 请 你 到 运 城 来 见 见 面 。 ”
英 英 一 天 天 地 盼 着 志 刚 的 来 信 。 每 天 晚 上 她 都 做 梦 。 做 的 是 同 一 个 梦 。 她 梦 见 自 己 和 志 刚 结 婚 ， 第 二 天 就 生 了 个 小 娃 娃 。 那 小 娃 娃 的 鼻 子 尖 尖 的 ， 可 好 看 了 ！
志 刚 来 信 了 ， 果 然 是 好 消 息 。 英 英 打 扮 得 整 整 齐 齐 地 去 运 城 了 。 这 在 小 王 庄 可 是 个 爆 炸 性 的 大 新 闻 。 尽 管 英 英 的 婚 事 还 没 有 定 下 来 。
四 十 多 年 来 ， 自 从 有 了 户 口 制 ， 小 王 庄 人 的 婚 嫁 对 象 就 限 制 在 方 圆 百 里 不 用 迁 户 口 的 范 围 之 内 。 要 迁 个 户 口 那 么 难 ， 没 有 几 千 块 钱 送 礼 托 人 别 想 办 得 下 来 。 小 王 庄 的 人 讲 实 惠 ， 不 愿 花 这 冤 枉 钱 ， 觉 得 不 如 就 近 找 个 对 象 ， 可 以 把 这 几 千 块 钱 用 在 婚 礼 上 。 钱 是 省 下 了 ， 小 王 庄 却 越 来 越 见 鬼 。 不 听 到 那 些 个 上 了 年 纪 的 老 人 在 唠 叨 吗 ：
“ 如 今 的 孩 子 们 ， 越 来 越 像 是 同 一 个 模 子 里 倒 出 来 似 的 。 毛 病 也 多 。 以 前 啊 ， 痴 呆 儿 很 少 见 的 ， 如 今 动 不 动 就 有 人 家 生 下 个 痴 呆 儿 ！ ”
英 英 走 的 时 候 ， 居 然 有 一 大 堆 姑 娘 到 车 站 为 她 送 行 。 姑 娘 们 窃 窃 私 议 ， 英 英 的 婚 事 要 是 成 了 ， 她 们 也 跟 著 学 样 远 嫁 出 去 见 见 世 面 。
英 英 兴 冲 冲 地 来 到 了 运 城 。 走 出 车 站 ， 英 英 一 眼 就 看 到 了 志 刚 。 分 别 后 重 逢 的 喜 悦 不 在 话 下 。 到 了 志 刚 家 ， 未 来 的 公 公 婆 婆 对 她 很 热 情 也 很 满 意 。 在 运 城 的 日 子 里 ， 英 英 惊 异 地 发 现 ， 运 城 的 人 几 乎 个 个 都 有 志 刚 那 样 的 高 鼻 粱 和 迷 细 眼 。 英 英 的 一 双 大 黑 眼 在 街 上 很 是 引 人 注 目 。
志 刚 的 父 母 同 意 了 这 桩 婚 事 。 唯 一 的 条 件 是 ， 英 英 要 把 户 口 调 到 运 城 来 。
英 英 想 ， 为 了 这 桩 婚 事 ， 再 难 的 事 我 也 得 办 了 。
离 开 运 城 的 时 候 ， 英 英 和 志 刚 已 是 山 誓 海 盟 ， 非 你 不 嫁 ， 非 你 不 娶 了 。 英 英 这 就 回 去 办 迁 户 口 的 事 。
四
“ 村 长 ， 我 要 把 户 口 迁 到 运 城 去 。 请 你 给 开 一 张 介 绍 信 好 吗 ？ ”
“ 呵 ， 英 英 啊 。 听 说 你 在 运 城 找 了 个 对 象 。 还 没 有 领 结 婚 证 吧 ？ ”
“ 没 有 。 先 把 户 口 迁 了 再 领 结 婚 证 吧 。 ” 英 英 傻 傻 地 说 。
“ 那 可 不 行 。 你 们 没 有 结 婚 ， 就 没 有 充 足 的 理 由 要 求 迁 户 口 。 你 想 想 ， 要 是 让 你 就 这 么 迁 了 户 口 ， 那 谁 都 可 以 找 个 借 口 迁 户 口 ， 那 还 不 乱 了 套 ！ ”
“ 可 是 ， 我 的 户 口 不 迁 过 去 ， 志 刚 的 父 母 就 不 同 意 我 们 结 婚 哪 ！ ”
王 村 长 看 了 英 英 一 眼 ： “ 你 这 个 傻 丫 头 ， 小 王 庄 那 么 多 的 小 伙 子 为 什 么 不 嫁 ， 偏 要 给 自 己 找 这 个 麻 烦 ！ 我 看 哪 ， 这 事 吹 了 吧 。 还 是 实 惠 点 ， 找 个 本 地 的 ， 我 可 以 亲 自 为 你 介 绍 一 个 ！ ”
英 英 生 气 了 ： “ 我 愿 嫁 谁 就 嫁 谁 ， 你 管 不 着 。 ”
王 村 长 可 不 卖 这 个 黄 毛 丫 头 的 帐 ： “ 管 不 着 ？ 哼 ！ 那 你 不 要 找 我 要 介 绍 信 ！ ” 说 完 起 身 就 走 了 。
英 英 气 鼓 鼓 地 回 到 家 。 第 二 天 ， 她 直 接 去 了 乡 政 府 打 听 。 结 果 ， 她 得 到 的 信 息 是 ， 她 必 须 有 村 一 级 的 介 绍 信 ， 换 成 大 队 一 级 的 介 绍 信 ， 再 到 乡 政 府 换 成 乡 一 级 的 介 绍 信 ， 再 到 县 政 府 换 成 县 一 级 的 介 绍 信 。 然 后 才 能 到 运 城 去 办 迁 户 口 的 事 。 而 且 ， 没 有 结 婚 证 ， 她 任 何 一 级 的 介 绍 信 都 办 不 成 。 幸 好 运 城 和 小 王 庄 还 属 于 同 一 个 省 ， 要 不 然 还 要 麻 烦 。
英 英 只 好 写 信 给 志 刚 商 量 。 十 多 天 以 后 ， 英 英 眼 巴 巴 地 等 到 了 志 刚 的 来 信 。 到 底 志 刚 见 识 多 ， 他 叫 英 英 再 去 找 王 村 长 ， 去 多 说 点 好 话 ， 最 好 是 送 点 礼 。 还 教 英 英 ， 要 耐 心 点 。
五
英 英 带 了 瓶 封 缸 酒 ， 悄 悄 到 了 村 长 家 。
王 村 长 上 下 打 量 了 她 一 番 。 看 得 她 好 难 受 。 英 英 还 没 有 学 会 如 何 送 礼 。 她 涨 红 了 脸 说 ： “ 村 长 ， 这 瓶 酒 给 你 下 酒 菜 吧 ！ ” 说 完 把 酒 瓶 往 王 村 长 怀 中 一 塞 ， 转 身 就 走 了 。 王 村 长 喊 道 ： “ 英 英 ， 回 来 ！ ” 英 英 一 溜 小 跑 ， 心 里 扑 通 、 扑 通 地 跳 。 要 不 是 志 刚 说 的 ， 她 可 真 不 愿 意 去 做 这 种 事 。
一 个 星 期 过 去 了 ， 英 英 本 来 以 为 王 村 长 会 来 找 她 ， 等 等 没 有 动 静 ， 就 又 去 村 长 家 跑 一 趟 。
“ 村 长 ， 我 要 迁 户 口 ， 给 开 个 介 绍 信 吧 ！ ”
“ 迁 户 口 的 介 绍 信 ， 可 不 是 随 便 好 开 的 咯 ！ ” 王 村 长 心 平 气 和 地 说 。
英 英 睁 着 两 眼 看 著 王 村 长 ， 心 里 想 ： 那 瓶 酒 是 白 送 了 ！
王 村 长 看 她 不 明 白 的 样 子 ， 压 低 声 对 她 说 ： “ 你 帮 我 买 部 脚 踏 车 吧 ！ ”
英 英 听 了 没 吱 声 ， 低 着 头 走 了 。
英 英 写 信 去 和 志 刚 商 量 。 志 刚 说 ， 脚 踏 车 要 买 ， 他 愿 意 分 担 费 用 ， 还 寄 来 一 笔 钱 。 英 英 也 花 去 了 自 己 半 年 的 积 蓄 。 一 个 月 后 ， 村 里 人 注 意 到 王 村 长 有 了 辆 金 狮 牌 脚 踏 车 。
英 英 拿 着 村 长 开 的 介 绍 信 回 家 的 路 上 ， 心 里 可 高 兴 了 。 她 想 ， 这 下 把 终 身 大 事 办 成 了 ， 这 笔 钱 花 得 也 值 。
六
一 年 半 以 后 ， 一 个 本 来 是 胖 胖 的 、 快 乐 的 英 英 ， 已 是 憔 悴 的 模 样 。 仅 有 的 一 点 积 蓄 全 花 光 了 。 大 队 、 乡 政 府 、 县 政 府 ， 哪 一 级 不 要 花 钱 呀 ？ 而 且 胃 口 一 个 比 一 个 高 。 她 是 借 了 钱 去 运 城 办 落 户 的 最 后 一 道 手 续 的 。 随 身 也 带 上 了 办 结 婚 证 的 介 绍 信 。 有 人 告 诉 她 ， 她 应 该 是 很 满 意 了 ， 照 规 定 没 有 结 婚 是 不 能 给 开 迁 户 口 的 介 绍 信 的 。
在 运 城 车 站 ， 英 英 一 头 扑 到 了 志 刚 的 怀 里 ， 哭 了 起 来 。 这 一 年 半 的 日 子 可 不 是 容 易 地 熬 过 来 的 啊 。 志 刚 安 慰 著 她 ， 说 “ 别 哭 了 ， 别 哭 了 ， 我 们 明 天 就 去 把 户 口 落 了 ” 。
英 英 抬 起 头 来 ， 一 双 黑 眸 子 看 着 志 刚 说 ： “ 你 说 ， 能 办 成 吗 ？ 我 就 等 着 这 一 天 了 ！ ” 志 刚 说 ： “ 能 ， 准 能 ， 运 城 办 户 口 的 人 我 认 识 ， 我 就 怕 你 那 边 的 介 绍 信 开 不 出 来 ， 有 了 你 那 边 的 介 绍 信 ， 就 没 问 题 了 ！ ”
第 二 天 ， 志 刚 带 着 英 英 去 运 城 派 出 所 办 户 口 。 志 刚 一 眼 看 到 了 老 张 。
“ 老 张 ， 这 是 我 的 女 朋 友 英 英 。 落 了 户 口 我 们 就 去 办 结 婚 证 了 。 ”
“ 噢 ， 志 刚 啊 ， 喜 糖 可 不 能 忘 了 啊 ！ ” 老 张 笑 眯 眯 的 。 志 刚 早 已 给 他 打 过 招 呼 了 。 “ 介 绍 信 带 来 了 吗 ？ ”
“ 带 来 了 。 ” 英 英 从 提 包 里 取 出 介 绍 信 交 给 老 张 。
老 张 看 了 看 介 绍 信 ， 又 戴 上 眼 镜 仔 细 反 复 看 一 遍 ， 笑 眯 眯 的 脸 变 得 严 肃 起 来 。
“ 英 英 ， 你 是 农 村 户 口 ？ ”
英 英 傻 傻 地 看 着 老 张 说 ： “ 是 呀 。 ” 心 想 ， 我 父 母 都 是 农 民 ， 我 当 然 是 农 村 户 口 了 。
老 张 对 志 刚 认 真 地 说 ： “ 志 刚 ， 你 不 是 说 她 是 个 营 业 员 吗 ？ 你 可 没 跟 我 说 她 是 农 村 户 口 啊 ？ ”
志 刚 摸 起 后 脑 勺 来 ： “ 是 啊 ， 她 是 个 营 业 员 ， 我 可 没 想 到 她 的 户 口 还 是 农 村 户 口 ！ ”
老 张 说 ： “ 那 可 不 行 ， 就 算 你 们 结 了 婚 也 不 行 。 运 城 虽 然 是 个 小 镇 ， 运 城 户 口 可 比 农 村 户 口 要 高 一 挡 ， 要 把 农 村 户 口 改 成 城 镇 户 口 ， 那 可 是 办 不 到 的 事 ！ ”
志 刚 看 看 旁 边 无 人 ， 低 声 对 老 张 说 ： “ 老 张 ， 高 抬 贵 手 吧 ， 您 要 是 缺 个 彩 电 什 么 的 ， 我 就 领 会 了 。 ”
老 张 看 着 志 刚 说 ： “ 志 刚 ， 我 可 是 跟 你 说 实 话 ， 不 是 要 敲 竹 杠 。 我 在 这 里 工 作 了 几 十 年 ， 还 没 有 办 过 一 个 农 村 户 口 转 城 镇 户 口 的 例 子 。 我 就 是 没 有 这 样 的 权 利 这 么 办 ， 你 送 我 十 个 彩 电 也 是 白 搭 。 ”
志 刚 傻 眼 了 。 英 英 哭 出 声 来 ， 到 门 外 去 了 。
老 张 拍 着 志 刚 的 肩 说 ： “ 志 刚 ， 找 对 象 要 门 当 户 对 ， 这 户 口 可 要 对 得 上 啊 ！ 农 村 户 口 找 城 镇 户 口 ， 那 可 是 癞 蛤 蟆 吃 天 鹅 肉 啊 ！ ”
七
志 刚 出 来 ， 见 英 英 还 在 外 面 哭 ， 就 说 ：
“ 英 英 ， 别 哭 了 。 我 们 就 结 婚 ， 没 有 户 口 也 要 结 婚 。 ”
“ 可 是 ， 你 父 母 不 会 同 意 的 ！ ”
“ 我 回 去 做 他 们 的 思 想 工 作 。 ”
晚 上 ， 英 英 把 耳 贴 在 墙 上 ， 听 隔 壁 志 刚 和 她 父 母 说 话 。
“ 爹 爹 ， 姆 妈 ， 我 跟 英 英 明 朝 就 去 办 结 婚 证 。 ”
“ 她 的 户 口 办 好 了 ？ ”
“ 没 有 。 她 是 农 村 户 口 ， 不 好 转 成 城 镇 户 口 。 ”
“ 哪 还 办 结 婚 证 做 啥 ？ ”
“ 我 就 喜 欢 她 ， 没 有 户 口 也 要 结 婚 。 ”
“ 不 要 太 天 真 了 ！ ” 这 是 他 父 亲 严 厉 的 声 音 。 “ 她 是 农 村 户 口 ， 以 后 孩 子 出 生 了 必 须 跟 母 亲 的 户 口 ， 你 的 后 代 就 成 了 最 下 等 的 人 ， 要 在 运 城 上 学 都 不 行 ！ ”
“ 这 ... 那 我 宁 可 不 要 小 孩 好 了 。 ”
“ 那 不 行 ” ， 这 是 母 亲 的 声 音 ， “ 你 是 独 子 ， 我 就 等 着 要 抱 孙 子 呢 ！ ”
“ 我 的 婚 事 是 我 的 事 ， 现 在 是 自 由 恋 爱 ！ ”
“ 你 是 要 父 母 ， 还 是 要 这 个 乡 下 丫 头 ！ 你 要 跟 她 结 婚 ， 我 们 就 不 认 你 这 个 儿 子 ， 你 滚 出 去 ， 自 己 去 找 房 子 ！ ”
“ ... ” 志 刚 没 话 说 了 。 他 知 道 ， 如 果 父 母 赶 他 走 ， 他 最 多 能 到 厂 里 的 单 身 宿 舍 去 搞 个 床 位 ， 要 搞 个 结 婚 用 的 住 房 ， 非 得 等 上 五 年 十 年 的 。
英 英 含 着 泪 跑 了 出 去 。
志 刚 回 来 发 现 英 英 不 在 ， 追 了 出 去 。
八
夜 已 深 了 。 灯 光 昏 暗 。 路 上 行 人 稀 少 。
志 刚 找 不 到 英 英 ， 觉 得 不 妙 。 便 朝 运 河 方 向 找 去 。
终 于 ， 在 运 河 大 桥 的 路 灯 下 ， 他 找 到 了 英 英 。
“ 英 英 ， 你 来 这 里 做 啥 ？ 跟 我 回 去 吧 。 ”
“ 我 ， 我 不 能 跟 你 回 去 ” 。
“ 为 什 么 ？ ”
“ 我 不 配 你 。 我 是 农 村 户 口 ， 是 癞 蛤 蟆 ， 低 人 一 等 。 ”
“ 英 英 ， 别 这 么 说 。 我 从 来 没 这 么 想 。 ”
“ 你 不 这 么 想 ， 你 周 围 的 人 都 这 么 想 ， 那 也 一 样 。 ”
“ 英 英 ， 别 管 别 人 怎 么 想 ， 我 们 结 婚 过 我 们 的 日 子 ” 。
“ 不 能 为 了 我 ， 使 你 和 父 母 的 关 系 破 裂 。 你 是 独 子 。 ”
“ 他 们 慢 慢 会 想 通 的 。 ”
志 刚 一 把 抱 住 英 英 。 英 英 抽 泣 着 。
志 刚 好 不 容 易 说 服 英 英 回 到 了 家 。 他 安 排 英 英 在 床 上 睡 下 ， 自 己 在 客 厅 的 沙 发 上 睡 了 。
等 他 醒 来 ， 床 上 空 无 一 人 。 只 有 英 英 留 下 的 一 张 纸 条 ：
“ 志 刚 ：
你 是 个 好 人 ， 但 我 不 配 你 ， 因 为 我 是 农 村 户 口 。 我 走 了 。 但 愿 你 找 个 好 姑 娘 。 ”
志 刚 走 出 屋 门 ， 径 直 朝 运 河 大 桥 走 去 。 桥 头 有 一 小 群 人 ， 围 着 地 上 一 双 黑 布 鞋 在 议 论 纷 纷 。
“ 凌 晨 有 个 姑 娘 跳 河 寻 短 见 ， 幸 好 有 过 路 的 船 只 发 现 ， 把 她 救 起 来 了 。 ”
“ 唉 ， 年 纪 轻 轻 的 ... ”
“ 听 说 那 船 上 的 小 老 头 还 正 好 是 她 同 乡 ， 把 她 梢 带 送 回 去 了 。 ”
尾 声
二 十 年 过 去 了 。 如 今 你 去 小 王 庄 ， 会 看 到 一 个 披 头 散 发 的 疯 女 人 ， 一 边 在 捡 垃 圾 ， 一 边 诅 咒 ： “ 该 死 的 户 口 ！ ” 她 身 后 ， 跟 着 一 个 呆 小 子 ， 长 得 既 像 她 ， 又 像 那 个 救 过 她 的 小 老 头 。
小 王 庄 已 是 远 近 闻 名 的 傻 子 村 。
２ ０ ０ １ 年 ６ 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