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个 回 国 者 的 经 历
苇 明
一 九 八 八 年 秋 , 我 在 北 美 获 得 博 士 学 位 , 并 作 为 博 士 后 工 作 了 两 年 之 后 , 毅 然 走 上 了 回 国 之 路 。 以 下 便 是 我 这 段 经 历 的 记 述 。
一
当 我 走 上 飞 机 的 时 侯 ， 心 里 在 暗 暗 思 衬 。 在 北 美 六 年 ， 此 行 回 国 定 居 工 作 ， 凶 善 未 卜 。 习 惯 了 北 美 自 由 自 在 的 生 活 ， 不 知 自 己 会 有 多 大 的 忍 耐 心 ， 再 去 承 受 专 制 下 的 生 活 呢 ？
我 并 不 是 没 有 思 想 准 备 的 。 事 实 上 ， 六 年 来 ， 我 一 直 没 有 动 摇 过 回 国 的 初 衷 。 尽 管 一 些 同 赴 美 国 的 留 学 生 想 留 下 来 , 我 总 觉 得 作 为 一 个 公 派 的 留 学 生 , 不 回 国 会 背 上 心 灵 上 的 包 袱 。 尽 管 政 府 只 付 了 自 己 赴 美 和 一 次 回 国 探 亲 的 旅 费 ， 但 对 于 国 内 一 个 普 通 百 姓 ， 这 是 个 不 小 的 数 字 。 不 管 多 少 ， 总 是 来 自 中 国 人 的 血 汗 。 我 觉 得 有 责 任 回 国 报 答 国 人 。
两 年 前 ， 在 美 国 获 得 博 士 学 位 ， 到 加 拿 大 当 博 士 后 的 时 候 ， 我 就 开 始 准 备 回 国 的 事 了 。 那 是 八 六 年 。 为 了 给 重 过 “ 笼 子 ” 里 的 生 活 作 准 备 ， 我 在 八 七 年 夏 天 自 费 旅 游 了 英 国 、 法 国 、 瑞 士 、 和 奥 地 利 四 国 ， 以 免 以 后 再 没 机 会 。 经 过 不 少 周 折 ， 我 终 于 在 八 八 年 十 月 初 踏 上 了 回 国 之 途 。
望 着 机 窗 外 的 白 云 ， 我 想 起 昨 晚 的 情 景 。 在 山 脚 下 一 个 静 谧 的 角 落 ， 鸟 语 花 香 的 院 落 ， 朋 友 们 来 向 我 话 别 。 我 们 坐 在 点 燃 了 的 壁 炉 旁 ， 伴 着 茶 几 上 五 彩 缤 纷 的 鲜 花 ， 娓 娓 而 叙 。 青 色 的 火 苗 夹 着 几 分 橙 色 的 光 亮 ， 在 欢 快 地 跳 动 ， 散 发 着 温 暖 。 多 么 美 好 的 时 光 呵 。
我 回 去 的 时 侯 ， 仍 是 龙 年 。
二 十 七 岁 的 金 色 年 华 。
二
我 被 一 阵 唰 唰 之 声 吵 醒 。 见 鬼 ， 这 是 什 么 声 音 ？ 我 时 常 被 花 园 里 婉 转 的 鸟 啼 声 吵 醒 ， 对 这 唰 唰 声 却 感 到 陌 生 。 再 细 听 ， 在 这 唰 唰 声 的 掩 盖 下 还 有 车 水 马 龙 般 的 嘈 杂 声 。 睁 开 惺 忪 的 眼 ， 我 发 现 自 己 睡 在 一 间 螺 蛳 壳 一 般 的 小 房 ， 四 周 的 家 具 都 被 那 床 挤 得 顶 着 墙 站 着 。 定 了 定 神 ， 我 方 从 另 一 个 世 界 中 降 落 到 眼 前 的 世 界 中 来 。 是 的 ， 我 已 在 上 海 了 。
窗 外 是 忙 着 买 小 菜 的 人 群 ， 在 晨 光 中 来 来 往 往 ， 蚂 蚁 般 地 忙 碌 。 各 种 各 样 的 嘈 杂 声 都 有 。 凭 着 我 南 方 人 的 耳 朵 ， 我 渐 渐 记 起 这 唰 唰 声 的 来 历 。 老 天 ， 六 年 来 已 经 把 这 刷 马 桶 声 忘 了 ， 想 不 到 回 来 首 先 听 到 这 声 音 。
我 想 起 昨 晚 。 父 母 从 家 乡 小 城 赶 到 上 海 来 机 场 接 我 。 第 一 眼 的 印 象 是 ， 父 母 变 老 了 。 乘 上 一 辆 小 面 包 ， 司 机 是 个 体 户 。 车 看 上 去 是 开 了 十 年 的 旧 车 ， 司 机 却 说 是 一 年 前 买 的 新 车 。 我 不 得 不 感 叹 国 产 车 的 质 量 。 夜 色 中 ， 破 旧 的 车 在 破 旧 的 路 上 行 驶 ， 路 旁 是 破 旧 的 矮 房 子 。 我 惊 叹 一 路 尽 是 贫 民 窟 ！
司 机 是 个 小 个 子 ， 看 上 去 可 怜 巴 巴 的 。 知 道 我 是 从 国 外 回 来 ， 他 便 问 我 有 没 有 大 件 免 税 指 标 可 以 让 他 一 个 ， 他 想 买 个 彩 电 。 我 想 ， 六 年 中 只 在 四 年 前 回 国 探 亲 过 一 次 ， 如 今 大 件 指 标 倒 是 积 累 了 十 六 个 。 上 次 回 国 就 放 弃 了 一 些 指 标 ， 这 次 十 六 个 指 标 更 是 用 不 完 。 于 是 我 一 口 答 应 。 他 高 兴 极 了 ， 提 出 我 和 我 父 母 在 上 海 这 几 天 可 以 免 费 坐 他 的 车 ， 还 请 我 们 三 人 去 他 家 吃 饭 。
就 这 样 ， 司 机 把 我 们 送 到 了 我 一 个 亲 戚 家 。 吃 过 洗 过 ， 我 便 呼 呼 大 睡 了 。
三
在 上 海 我 只 认 识 两 个 远 亲 姨 母 ， 只 在 出 国 前 见 过 一 次 。 这 次 就 投 奔 其 中 的 一 个 。 上 海 人 的 住 房 紧 大 概 是 世 界 第 一 了 。 姨 母 家 有 两 个 女 儿 。 已 婚 的 大 女 儿 把 那 螺 蛳 壳 一 般 的 小 房 间 让 出 来 接 待 我 ， 一 家 三 口 去 丈 夫 的 父 母 家 借 住 了 。 二 十 多 岁 未 婚 的 小 女 儿 与 五 、 六 十 岁 的 父 母 挤 住 在 同 一 间 兼 做 餐 厅 、 寝 室 、 客 厅 的 房 间 。 由 于 放 不 下 两 张 床 ， 她 就 睡 在 沙 发 上 。 我 父 母 只 好 与 姨 夫 姨 母 挤 一 张 床 。 我 原 先 并 不 清 楚 他 们 的 住 房 情 况 ， 回 国 前 与 姨 夫 通 信 询 问 借 宿 可 否 ， 姨 夫 一 口 答 应 ， 想 必 是 因 为 礼 貌 关 系 了 。 早 知 他 们 住 这 么 紧 ， 我 就 不 来 难 为 他 们 了 。
另 一 姨 母 家 的 表 姐 来 了 。 她 正 等 待 去 了 欧 洲 的 丈 夫 把 她 接 过 去 。 她 津 津 有 味 地 谈 丈 夫 来 信 中 描 述 的 欧 洲 ， 脸 上 荡 漾 着 春 光 。 话 题 忽 然 一 转 ， 她 的 脸 色 蒙 上 了 阴 云 ：
“ 你 晓 得 两 个 月 前 的 涨 价 疯 ， 市 民 们 的 抢 购 疯 吗 ？ 买 饭 锅 都 要 排 长 队 ！ ” 言 下 之 意 ， 表 姐 不 理 解 为 什 么 我 在 这 种 形 势 下 回 国 。
从 家 信 中 我 倒 是 听 到 一 点 ， 但 不 知 到 底 有 多 疯 。 我 觉 得 在 国 外 攒 的 钱 拿 回 去 经 花 ， 对 这 倒 不 太 经 意 。 当 成 耳 边 风 了 。
出 租 车 司 机 高 高 兴 兴 地 把 我 和 父 母 三 人 请 到 他 家 吃 饭 。 在 一 条 小 胡 同 里 ， 我 们 走 进 大 门 ， 走 过 窄 窄 的 走 道 ， 爬 上 窄 窄 的 楼 梯 ， 才 到 了 他 住 的 阁 楼 。 这 小 小 的 一 个 房 间 ， 有 一 半 地 方 因 斜 屋 顶 碰 头 不 能 站 直 腰 ， 住 了 一 家 三 口 加 上 一 个 老 太 太 。 他 妻 子 看 上 去 很 贤 慧 ， 总 是 关 照 他 开 车 小 心 别 出 事 ， 别 喝 酒 。 他 说 他 们 俩 一 个 当 个 体 户 ， 一 个 在 国 营 厂 工 作 ， 个 体 户 赚 钱 多 些 ， 在 国 营 厂 工 作 则 使 全 家 人 的 保 健 医 疗 有 保 障 ， 各 有 各 的 好 处 。
在 上 海 所 到 的 几 家 住 处 ， 每 处 都 称 得 上 十 足 的 贫 民 窟 。 主 人 们 的 收 入 或 许 并 不 是 最 低 ， 但 他 们 的 住 房 比 西 方 的 贫 民 窟 更 百 倍 地 贫 民 窟 。
四
回 到 家 乡 小 城 ， 见 到 中 学 时 代 的 朋 友 ， 也 去 了 母 校 看 望 中 学 老 师 。 董 老 师 是 我 敬 重 的 一 位 老 师 。 当 年 我 读 中 学 时 也 算 是 受 他 宠 爱 的 学 生 之 一 。 多 年 不 见 ， 话 自 然 多 。 我 穿 了 一 件 加 拿 大 朋 友 送 的 旧 西 装 ， 是 两 衬 有 皮 补 丁 的 式 样 。 一 位 教 过 我 英 语 的 老 师 见 了 我 的 打 扮 ， 说 ：
“ 唉 呀 ， 你 去 了 美 国 多 年 ， 还 穿 得 这 么 朴 素 。 连 西 装 都 是 打 补 丁 的 ！ ”
我 戏 称 ： “ 没 有 钱 呀 ” 。 便 笑 了 一 通 。 他 又 问 ： “ 你 入 党 了 吧 ？ ” 我 摇 摇 头 ： “ 国 外 没 有 党 组 织 ” 。 心 里 暗 笑 ， 我 的 思 想 如 今 与 共 产 党 不 知 有 多 远 了 。
对 我 的 回 来 ， 成 人 很 少 有 人 理 解 。 一 位 年 轻 的 老 师 背 着 我 说 “ 十 洋 盘 ” 。 这 是 我 家 乡 方 言 指 有 好 日 子 不 过 的 大 傻 瓜 。
董 老 师 请 我 与 他 班 上 的 学 生 见 见 面 ， 我 答 应 了 ， 便 带 了 我 在 欧 洲 旅 游 时 拍 的 幻 灯 片 ， 让 他 们 饱 了 眼 福 。 我 对 这 些 少 年 们 说 ： “ 我 不 是 为 了 钱 回 来 的 。 ” 这 些 中 学 生 倒 是 很 单 纯 ， 他 们 认 为 公 派 生 必 须 回 国 ， 所 以 我 倒 不 必 解 释 我 为 什 么 回 来 。 他 们 不 明 白 的 是 为 什 么 有 的 公 派 生 不 回 来 。
这 时 李 鹏 刚 当 上 总 理 不 久 。 我 对 李 鹏 的 铁 腕 独 裁 姿 态 很 不 满 ， 早 在 回 国 前 就 在 电 脑 网 上 要 求 李 鹏 下 台 。 我 想 知 道 国 内 人 对 李 鹏 怎 么 看 ， 便 问 董 老 师 ： “ 你 觉 得 李 鹏 怎 么 样 ？ ”
董 老 师 的 回 答 令 我 惊 异 ： “ 李 鹏 这 个 人 倒 还 可 以 ， 他 不 象 个 政 客 。 ”
我 想 不 到 李 鹏 在 国 内 同 辈 人 中 还 有 这 么 大 的 迷 惑 力 。 再 想 想 ， 李 鹏 的 上 台 是 有 社 会 因 素 的 ， 恐 怕 是 一 种 社 会 的 必 然 。 又 记 得 四 年 前 回 国 探 亲 ， 火 车 上 对 面 坐 的 大 娘 得 知 我 是 留 学 生 时 ， 便 感 叹 道 ： “ 这 全 托 邓 小 平 的 福 啊 ！ ” 她 的 感 叹 是 出 自 内 心 的 。 有 这 么 一 种 说 法 ： 有 什 么 样 的 人 民 决 定 有 什 么 样 的 政 府 。 这 便 是 中 国 的 悲 哀 了 。
五
十 月 底 ， 我 上 北 京 去 报 到 工 作 。 一 位 老 朋 友 在 火 车 站 接 我 。 我 总 叫 他 “ 平 ” ， 我 们 曾 在 美 国 同 一 所 大 学 留 学 。 平 得 了 博 士 学 位 后 马 上 就 回 国 了 ， 在 国 内 条 件 最 好 的 研 究 所 工 作 。 北 京 对 我 来 说 多 少 是 个 睦 生 之 地 ， 尽 管 以 前 来 过 一 次 。 我 暂 时 住 在 平 的 家 。
平 过 的 是 清 苦 的 生 活 。 常 吃 鸡 蛋 炒 西 红 柿 ， 唯 一 的 享 受 是 常 常 听 电 台 播 放 的 立 体 音 乐 。 我 问 他 ： “ 你 不 觉 得 这 样 的 生 活 太 清 苦 了 吗 ？ ” 平 并 不 在 意 ， 专 心 做 他 的 研 究 。
秋 风 刮 得 让 人 站 不 住 脚 ， 冷 冷 的 。 我 摸 索 到 了 在 北 大 主 校 园 外 面 东 北 角 上 的 物 理 系 去 报 到 。 走 进 物 理 楼 ， 里 面 黑 咕 隆 冬 的 ， 走 廊 里 没 有 一 点 灯 光 。 见 到 上 司 老 袁 后 ， 我 便 建 议 物 理 楼 走 廊 里 的 路 灯 线 路 给 修 复 起 来 。 老 袁 说 ， 这 个 事 已 拖 了 很 久 了 ， 并 解 释 我 无 法 理 解 的 理 由 ， 结 论 是 走 廊 路 灯 线 路 不 会 给 修 复 。 从 此 我 开 始 了 我 在 北 大 的 摸 黑 生 涯 。
老 袁 是 个 笑 咪 咪 ， 慈 祥 的 老 头 ， 爱 说 笑 。 他 对 我 说 ： “ 房 子 已 给 你 安 排 好 了 ， 也 打 扫 过 了 。 ” 就 请 一 位 物 理 系 教 师 带 我 去 我 的 住 所 。
穿 过 北 大 校 园 ， 出 了 西 门 ， 我 们 到 了 畅 春 园 。 畅 春 园 是 一 个 新 的 住 宅 区 ， 北 大 的 博 士 后 不 少 都 住 这 里 。 我 在 北 大 的 职 称 是 博 士 后 ， 尽 管 我 已 经 在 北 美 当 了 两 年 的 博 士 后 。 这 是 老 袁 为 我 安 排 的 ， 因 为 ， 老 袁 说 ， 博 士 后 的 待 遇 比 普 通 教 员 更 好 。 这 我 以 后 确 实 发 现 是 事 实 。 我 的 住 所 在 四 楼 ， 一 个 较 大 的 房 间 加 一 个 小 小 的 储 藏 室 ， 还 有 备 有 管 道 煤 气 的 厨 房 、 厕 所 间 、 阳 台 。 房 内 已 有 木 板 床 、 柜 子 、 书 架 等 基 本 的 家 具 。 对 于 一 个 单 身 汉 的 我 来 说 ， 这 个 住 所 是 足 够 了 。 其 它 有 家 小 的 博 士 后 也 住 这 么 大 的 房 子 ， 就 显 得 紧 了 。 这 是 专 给 博 士 后 住 的 房 子 ， 一 旦 博 士 后 期 满 ， 房 子 就 要 退 出 ， 按 普 通 教 员 身 份 重 新 分 配 住 房 ， 那 就 要 住 更 小 的 房 子 了 。
博 士 后 的 基 本 工 资 是 一 百 元 ， 另 有 一 百 元 博 士 后 补 贴 ， 每 月 是 两 百 元 收 入 。 这 一 年 的 收 入 还 不 如 我 在 国 外 当 博 士 后 时 一 星 期 的 收 入 。 然 而 ， 这 已 经 是 高 于 讲 师 的 工 资 了 。 老 袁 本 人 是 国 内 有 一 定 知 名 度 的 超 导 专 家 ， 是 物 理 系 的 头 面 人 物 之 一 ， 他 的 工 资 也 不 过 三 到 四 百 而 已 ， 而 他 的 岁 数 已 是 我 的 两 倍 了 。
凡 是 国 内 来北 大 当 博 士 后 的 可 以 报 销 路 费 ， 但 国 外 回 国 工 作 的 不 能 报 销 回 国 路 费 。 我 倒 不 在 乎 ， 但 作 为 政 府 的 政 策 ， 我 觉 得 颠 三 倒 四 ： 政 府 给 公 派 留 学 生 提 供 出 国 和 探 亲 的 机 票 ， 却 不 给 回 国 的 路 费 ， 如 此 鼓 励 留 学 生 回 国 工 作 也 。 我 觉 得 这 笔 钱 可 以 倒 过 来 花 。
六
在 北 美 习 惯 了 现 代 化 的 生 活 ， 回 国 后 即 使 住 在 北 京 这 样 的 大 都 市 ， 生 活 上 仍 感 到 不 习 惯 。 住 所 没 有 电 话 ， 社 交 不 方 便 。 在 国 外 开 惯 了 汽 车 ， 回 国 了 反 而 开 不 起 了 。 听 说 新 自 行 车 招 人 偷 ， 就 买 了 辆 缺 了 铃 的 旧 自 行 车 。 要 安 顿 下 来 ， 首 先 要 买 东 西 ， 象 碗 碟 、 被 褥 、 窗 帘 ， 以 至 拖 把 、 扫 帚 之 类 。 在 国 外 ， 开 上 汽 车 跑 一 圈 ， 就 把 所 有 的 必 需 品 装 回 来 了 。 我 骑 了 一 辆 老 牛 似 的 破 自 行 车 ， 一 趟 趟 地 跑 ， 好 不 容 易 才 买 全 了 必 需 品 ， 化 了 好 多 天 。 偏 偏 附 近 没 有 大 百 货 公 司 ， 拿 着 东 西 挤 公 共 汽 车 又 不 方 便 。 好 在 我 可 以 在 平 那 儿 借 住 ， 等 我 东 西 买 全 了 我 才 搬 进 自 己 的 住 所 。
我 去 出 国 人 员 服 务 部 买 了 台 洗 衣 机 ， 可 是 一 时 没 货 ， 一 等 一 两 个 月 。 我 在 国 外 养 成 了 每 天 换 衬 衣 的 习 惯 ， 换 下 的 衣 服 只 好 用 手 洗 。 好 在 大 学 时 代 受 过 锻 练 ， 手 洗 衣 服 没 问 题 ， 只 是 觉 得 时 间 浪 费 得 太 可 惜 。
最 不 习 惯 的 是 洗 澡 。 公 共 浴 室 脏 得 令 人 恶 心 ， 且 拥 挤 不 堪 。 后 来 我 就 在 家 里 厕 所 间 用 水 擦 身 。
我 想 ， 既 然 回 来 了 ， 就 抓 紧 时 间 做 一 些 工 作 。 做 饭 太 费 时 ， 就 到 北 大 食 堂 吃 饭 。 我 带 着 铝 饭 盒 ， 骑 着 破 自 行 车 ， 象 学 生 一 样 到 食 堂 排 队 买 饭 吃 。 食 堂 里 太 脏 ， 伙 食 也 差 ， 吃 了 一 段 受 不 了 ， 终 于 自 己 开 伙 做 饭 了 。 从 此 多 了 件 买 菜 的 事 。
这 样 ， 我 每 天 骑 着 破 自 行 车 从 畅 春 园 出 发 ， 穿 过 没 有 铺 水 泥 的 黄 土 小 巷 ， 进 北 大 西 门 ， 出 北 大 东 门 ， 到 物 理 楼 前 停 放 自 行 车 ， 然 后 在 黑 暗 中 爬 楼 梯 到 四 楼 ， 走 过 黑 悠 悠 的 走 廊 ， 到 我 办 公 室 工 作 。 下 班 时 往 回 走 ， 顺 路 买 菜 ， 回 家 又 要 爬 四 层 楼 梯 。 骑 车 爬 楼 ， 对 身 体 倒 是 很 好 的 锻 练 。 开 始 我 爬 上 四 楼 气 喘 嘘 嘘 的 ， 后 来 爬 得 很 轻 松 ， 气 也 不 喘 了 。
尽 管 开 始 时 觉 得 很 不 习 惯 ， 毕 竟 从 小 在 中 国 长 大 ， 经 过 一 段 时 间 ， 我 觉 得 对 北 京 的 生 活 慢 慢 适 应 了 。
我 喜 欢 我 的 小 天 地 。 我 把 水 泥 地 板 用 油 漆 刷 成 了 白 色 。 阳 台 上 挂 了 一 串 黄 橙 橙 的 风 铃 。 风 一 吹 ， 我 便 听 到 可 爱 的 叮 当 声 。 室 内 的 家 具 虽 然 简 单 ， 没 有 什 么 高 档 的 摆 设 ， 但 收 拾 得 乾 净 整 洁 ， 还 自 认 为 有 点 格 调 。 窗 帘 是 我 自 己 选 购 了 花 布 ， 借 平 的 缝 纫 机 做 的 。 我 喜 欢 明 亮 的 光 线 ， 装 了 一 盏 日 光 灯 ， 晚 上 从 楼 外 看 ， 竟 是 全 楼 最 亮 的 。 落 音 机 里 常 常 放 我 从 国 外 带 回 去 的 美 国 流 行 音 乐 。 不 知 邻 居 们 对 我 这 个 单 身 汉 怎 么 看 的 。 同 一 门 的 邻 居 看 到 我 的 地 板 是 白 色 ， 不 知 是 怎 么 回 事 。 也 许 我 象 个 “ 小 资 产 阶 级 ” 吧 。
七
同 我 差 不 多 同 时 到 北 大 物 理 系 当 博 士 后 的 还 有 从 法 国 回 来 的 小 陈 ， 以 及 国 内 培 养 的 小 南 。 在 我 们 之 前 已 有 两 个 从 西 欧 回 来 的 博 士 在 这 里 当 博 士 后 。 老 袁 对 职 称 把 得 很 严 ， 他 们 俩 当 完 两 年 博 士 后 ， 给 的 是 讲 师 职 称 ， 工 资 、 住 房 待 遇 便 比 博 士 后 阶 段 降 低 了 。 他 们 俩 的 工 作 做 得 都 不 错 的 。 我 曾 想 对 老 袁 说 ， 既 然 国 内 在 工 资 上 无 法 同 国 外 比 ， 那 至 少 可 以 用 高 一 点 的 职 称 来 吸 引 留 学 生 回 国 工 作 吧 ？ 但 看 到 现 实 ， 我 说 的 勇 气 都 没 了 ， 特 别 是 老 袁 给 我 开 了 一 次 玩 笑 之 后 。
我 和 我 的 顶 头 上 司 老 袁 同 用 一 间 办 公 室 。 老 袁 老 爱 说 笑 话 。 这 天 ， 老 袁 半 开 玩 笑 地 指 着 我 鼻 子 说 ：
“ 你 们 这 些 从 国 外 回 来 的 ， 别 太 神 气 ， 你 们 都 是 在 国 外 找 不 到 工 作 或 留 不 下 来 ， 才 回 来 的 。 ”
我 觉 得 太 气 人 ， 又 不 想 与 他 详 谈 自 己 的 情 况 ， 便 说 ：
“ 要 留 下 来 还 不 是 容 易 ？ 只 要 加 入 办 〈 〈 中 国 之 春 〉 〉 的 中 国 民 联 ， 既 然 中 国 政 府 称 它 为 反 动 组 织 ， 在 美 国 申 请 政 治 避 护 就 有 理 由 了 。 ”
老 袁 听 了 有 点 慌 ， 因 为 他 心 里 是 希 望 留 学 生 回 来 的 。 他 说 ：
“ 小 苇 ， 你 说 不 定 是 中 国 民 联 派 回 来 的 吧 ？ ”
老 袁 经 常 参 加 一 些 上 层 人 物 召 开 的 会 议 ， 与 高 层 人 物 有 一 些 接 触 。 不 久 他 见 到 了 万 里 ， 便 把 我 说 的 话 告 诉 了 万 里 ， 还 问 对 中 国 民 联 的 反 动 组 织 定 性 是 否 有 松 动 的 余 地 。 回 答 是 不 行 。
老 袁 是 一 个 有 能 力 的 科 学 家 ， 吃 过 苦 ， 当 过 下 里 巴 人 ， 终 于 在 后 半 生 青 云 直 上 。 他 毕 竟 和 我 不 是 同 一 时 代 长 大 的 人 ， 我 们 之 间 在 思 想 上 有 很 大 的 鸿 沟 。 他 告 诉 我 ， 虽 然 吃 过 共 产 党 的 苦 ， 他 还 是 相 信 马 克 思 主 义 。 他 说 ， 马 克 思 是 真 正 搞 学 问 的 。 而 我 因 为 觉 得 马 克 思 主 义 只 讲 专 政 ， 不 讲 民 主 ， 从 而 注 定 失 败 ， 已 经 抛 弃 了 马 克 思 主 义 。
每 星 期 老 袁 都 要 召 集 物 理 系 搞 超 导 的 人 员 开 一 次 碰 头 会 。 我 在 国 外 时 搞 过 一 点 超 导 理 论 ， 所 以 我 也 去 听 。 会 总 是 在 李 政 道 办 公 室 开 。 这 是 名 义 上 专 供 李 政 道 来 北 大 访 问 时 用 的 。 室 内 铺 了 红 地 毯 。 一 屋 子 坐 满 了 十 来 个 人 ， 抽 烟 的 把 室 内 搞 得 烟 雾 腾 腾 ， 把 我 这 个 禁 烟 者 熏 得 够 呛 。 老 袁 坐 在 办 公 桌 后 ， 总 是 说 得 最 多 的 ， 常 常 说 得 眉 飞 色 舞 。 讨 论 到 最 后 ， 老 袁 便 决 定 谁 将 干 什 么 。 我 在 国 外 工 作 时 从 没 参 加 过 这 样 的 碰 头 会 ， 感 到 有 趣 。
跟 老 袁 同 在 一 个 办 公 室 的 最 大 好 处 是 有 机 会 听 他 闲 聊 。 他 告 诉 我 ， 据 说 ， 邓 小 平 觉 得 为 中 国 的 贡 献 已 经 作 得 差 不 多 ， 就 指 望 在 有 限 的 余 生 里 中 国 不 出 大 乱 子 ， 就 感 到 满 意 了 。 还 谈 到 了 邓 小 平 的 儿 子 邓 质 方 。 邓 质 方 原 在 北 大 物 理 系 当 研 究 生 ， 后 去 美 国 读 了 物 理 博 士 学 位 ， 并 在 美 国 工 作 了 一 段 时 间 ， 给 美 国 学 生 讲 过 课 。 不 久 前 邓 质 方 回 了 国 ， 原 先 打 算 在 大 学 工 作 ， 老 邓 不 赞 成 ， 于 是 到 公 司 谋 职 了 。 邓 质 方 对 老 袁 讲 ， 他 工 作 中 唯 一 能 用 得 到 留 学 所 得 本 领 的 ， 是 接 待 外 宾 时 讲 英 语 。 老 邓 让 自 己 的 儿 子 脱 离 科 研 ， 学 非 所 用 ， 这 就 是 他 对 科 研 如 何 看 待 的 最 好 说 明 吧 。 邓 质 方 生 怕 他 的 工 作 选 择 影 响 不 好 ， 询 问 老 袁 有 无 补 救 之 法 ， 老 袁 说 ， 你 可 以 到 北 大 来 开 门 课 ， 以 造 点 好 影 响 。
果 然 ， 不 多 久 物 理 系 门 口 出 现 了 一 张 告 示 ， 邓 质 方 要 来 讲 课 了 。 第 一 堂 课 开 讲 ， 我 也 去 凑 热 闹 ， 主 要 是 想 见 识 一 下 邓 公 子 的 风 采 。 教 室 里 坐 得 爆 满 ， 看 来 与 我 有 相 似 动 机 的 人 不 少 。 邓 公 子 满 面 春 风 地 出 现 了 。 他 那 张 年 轻 的 脸 很 有 几 分 象 老 邓 。 他 先 用 中 文 说 了 一 阵 ， 说 他 开 的 这 门 课 是 在 美 国 讲 过 的 ， 并 说 他 将 用 英 语 来 讲 。 随 后 就 用 英 语 讲 起 课 来 。 我 心 里 吃 惊 地 暗 笑 ： 好 一 个 邓 公 子 ， 带 头 搞 起 全 盘 西 化 了 。 我 回 国 之 前 ， 国 内 刚 批 过 全 盘 西 化 ， 所 以 我 回 国 后 处 处 小 心 ， 连 学 术 讲 座 都 全 用 中 文 ， 把 那 些 在 国 外 学 会 的 英 文 专 业 词 汇 硬 是 翻 成 了 中 文 。 这 倒 好 ， 邓 公 子 带 了 头 ， 以 后 我 不 用 怕 用 英 语 了 。 不 过 ， 不 知 教 室 里 听 课 的 那 些 大 学 生 英 语 水 平 有 多 高 ， 邓 公 子 是 否 在 对 牛 弹 琴 ？
八
我 在 北 大 的 工 作 是 经 过 一 番 曲 折 才 得 到 的 。 八 六 、 八 七 年 那 阵 子 ， 政 府 在 报 刊 上 一 再 造 舆 论 ， 声 称 需 要 和 鼓 励 留 学 生 回 国 服 务 。 我 是 通 过 李 政 道 的 第 二 届 Ｃ Ｕ Ｓ Ｐ Ｅ Ａ 计 划 在 八 二 年 同 其 他 一 百 多 人 共 赴 美 国 的 。 Ｃ Ｕ Ｓ Ｐ Ｅ Ａ 计 划 一 共 向 美 国 、 加 拿 大 输 送 了 上 千 名 来 自 中 国 大 陆 的 公 派 物 理 研 究 生 。 虽 然 我 不 是 第 一 届 Ｃ Ｕ Ｓ Ｐ Ｅ Ａ ， 但 我 是 第 一 个 在 北 美 学 成 当 过 博 士 后 以 后 回 国 工 作 的 Ｃ Ｕ Ｓ Ｐ Ｅ Ａ 人 ， 是 至 今 为 止 寥 寥 无 几 的 回 国 工 作 过 的 Ｃ Ｕ Ｓ Ｐ Ｅ Ａ 人 之 一 。 在 北 京 工 作 时 ， 我 找 到 的 唯 一 Ｃ Ｕ Ｓ Ｐ Ｅ Ａ 人 是 一 位 因 故 没 有 在 美 国 读 完 学 位 就 回 国 到 科 学 院 当 研 究 生 的 年 轻 人 。 因 为 家 乡 离 上 海 近 ， 我 回 国 的 第 一 愿 望 是 去 复 旦 大 学 工 作 。 当 时 我 在 半 导 体 超 晶 格 方 面 的 研 究 搞 得 不 错 ， 与 复 旦 物 理 系 的 研 究 方 向 也 合 拍 。 没 想 到 ， 在 一 片 “ 鼓 励 留 学 生 回 国 ” 的 呼 声 下 ， 在 国 内 各 重 点 大 学 没 有 任 何 一 个 学 成 回 国 的 Ｃ Ｕ Ｓ Ｐ Ｅ Ａ 人 的 情 况 下 ， 我 满 腔 热 情 给 复 旦 大 学 去 的 信 换 回 的 是 一 盆 冷 水 。 复 旦 物 理 系 主 任 来 信 冷 淡 地 说 ， 该 系 已 实 行 包 干 制 ， 不 需 要 新 的 人 员 。 这 同 当 时 报 纸 上 需 要 留 学 生 回 国 工 作 的 舆 论 成 为 对 照 。 导 师 鼓 励 我 再 联 系 些 学 校 ， 结 果 我 又 联 系 了 上 海 交 大 、 师 大 ， 和 北 大 。 上 海 师 大 的 校 长 倒 是 来 了 封 很 热 情 的 信 ， 表 示 欢 迎 我 去 ， 但 没 有 说 给 什 么 样 的 职 称 。 交 大 一 位 认 识 我 的 教 授 来 信 欢 迎 我 去 他 手 下 当 博 士 后 。 当 时 我 觉 得 有 了 国 外 两 年 的 博 士 后 经 验 ， 已 有 能 力 回 去 独 挡 一 面 地 搞 研 究 ， 希 望 得 到 的 是 一 个 正 式 大 学 教 员 的 职 位 ， 可 以 带 研 究 生 ， 对 去 国 内 教 授 手 下 当 博 士 后 并 不 感 兴 趣 。 事 实 上 ， 我 回 去 后 发 现 国 内 的 教 授 们 对 我 说 的 一 些 并 不 太 专 的 普 通 专 业 知 识 毫 无 所 知 。 如 果 国 外 留 学 生 回 国 不 是 当 科 研 骨 干 而 仅 是 当 国 内 在 事 业 上 受 到 多 年 政 治 运 动 损 害 的 教 授 手 下 的 助 手 ， 国 家 又 何 必 化 钱 把 他 们 派 出 国 呢 ？ 最 后 我 收 到 了 北 大 老 袁 的 信 ， 当 时 我 还 不 认 识 他 。 尽 管 我 去 信 要 求 当 正 式 教 员 ， 他 还 是 安 排 我 当 博 士 后 ， 说 因 为 待 遇 比 教 员 好 。 联 系 了 四 所 大 学 ， 没 有 一 个 说 要 我 去 当 正 式 教 员 ， 看 来 这 个 希 望 只 好 落 空 了 。 既 然 我 去 不 了 上 海 我 最 想 去 的 大 学 ， 也 当 不 成 正 式 教 员 ， 那 我 就 索 性 远 离 上 海 ， 到 中 国 最 好 的 大 学 去 当 博 士 后 吧 。 于 是 ， 我 高 兴 地 给 老 袁 回 了 信 。 由 于 老 袁 的 信 是 封 没 有 公 章 的 私 信 ， 信 中 只 是 说 可 以 给 我 安 排 工 作 ， 并 没 说 已 经 接 受 我 的 申 请 为 我 安 排 了 工 作 ， 我 去 信 表 示 愿 意 去 ， 并 说 等 待 北 大 正 式 发 来 聘 书 。 此 信 发 出 后 便 如 石 沉 大 海 。 一 晃 大 半 年 ， 还 是 没 有 回 音 。
既 然 已 决 定 回 国 ， 这 让 我 等 得 好 焦 急 。 烦 了 就 打 开 录 音 机 听 邓 丽 君 。 邓 小 姐 有 一 首 歌 唱 道 ：
“ 你 看 那 锦 绣 大 地 多 么 美 丽 ，
我 们 曾 生 长 在 那 里 。
纵 然 是 海 枯 石 烂 也 不 能 忘 记 。
我 一 心 要 回 去 ， 一 心 要 回 去 。
你 听 那 母 亲 呼 唤 多 么 甜 蜜 ，
我 们 曾 和 她 相 偎 依 。
纵 然 是 海 枯 石 烂 也 不 能 忘 记 。
我 一 心 要 回 去 ， 一 心 要 回 去 。 … … ”
这 首 歌 我 不 知 听 了 多 少 遍 ， 越 听 越 思 念 回 去 。 然 而 越 等 希 望 越 渺 茫 。 家 里 来 信 ， 除 了 母 亲 没 表 态 ， 父 亲 、 姐 姐 、 哥 哥 都 反 对 我 回 国 。 然 而 我 是 属 牛 的 ， 一 旦 下 定 了 主 意 谁 也 改 变 不 了 。 不 过 ， 眼 看 在 加 拿 大 的 博 士 后 工 作 就 要 结 束 ， 北 大 聘 书 还 没 来 ， 怎 么 办 呢 ？ 这 时 ， 正 好 国 内 有 一 个 高 层 次 的 科 学 教 育 代 表 团 来 北 美 访 问 ， 我 向 代 表 团 谈 了 我 的 情 况 ， 他 们 表 示 可 以 帮 忙 ， 叫 我 把 我 的 情 况 写 成 书 面 文 件 ， 他 们 回 去 找 北 大 通 融 。 我 在 书 信 中 抱 怨 ： 北 大 迟 迟 不 发 聘 书 ， 我 又 没 在 国 外 找 工 作 ， 如 今 现 有 工 作 快 结 束 ， 面 临 失 业 的 危 机 。 这 大 概 就 是 后 来 老 袁 说 “ 你 们 都 是 在 国 外 找 不 到 工 作 或 留 不 下 来 才 回 来 ” 的 原 因 之 一 吧 。
与 此 同 时 ， 我 不 得 不 临 时 向 北 美 的 大 学 发 了 四 五 封 申 请 教 员 职 位 的 信 。 我 请 美 国 我 的 博 士 论 文 导 师 为 我 寄 推 荐 信 ， 但 表 示 我 还 是 宁 愿 去 北 京 。 不 久 ， 美 国 西 海 岸 一 所 大 学 的 物 理 系 主 任 给 我 来 电 话 ， 什 么 都 不 问 ， 就 问 我 护 照 何 时 到 期 ， 显 然 是 想 把 我 搞 去 。 没 过 几 天 ， 老 袁 发 来 了 北 大 的 正 式 聘 书 。 我 很 高 兴 ， 当 即 打 越 洋 电 话 到 北 大 ， 告 诉 老 袁 我 将 回 国 。 不 久 ， 我 便 踏 上 了 回 国 之 途 。
九
小 南 和 我 都 是 单 身 汉 ， 小 陈 已 婚 但 没 有 孩 子 ， 我 们 很 快 成 了 八 小 时 内 外 关 系 密 切 的 同 事 和 朋 友 。 半 道 体 所 的 博 士 后 小 良 也 加 入 了 我 们 的 圈 子 。 北 大 物 理 系 教 员 数 以 百 计 ， 竟 然 没 有 定 时 的 学 术 交 流 活 动 。 我 们 几 个 新 到 的 博 士 后 作 了 一 次 学 术 讲 座 ， 效 果 不 错 。 我 们 就 决 定 搞 学 术 报 告 系 列 ， 每 周 一 次 ， 后 来 改 成 每 两 周 一 次 。 我 给 自 己 找 了 组 织 者 的 差 使 ， 联 系 本 系 和 科 学 院 各 所 的 演 讲 人 。 在 国 外 ， 有 关 学 术 报 告 的 告 示 都 是 秘 书 的 事 。 在 国 内 要 秘 书 们 办 事 不 容 易 ， 求 人 办 事 不 如 自 己 办 ， 告 示 都 是 我 自 己 用 毛 笔 写 ， 然 后 自 己 贴 的 。 在 我 的 热 心 推 动 下 ， 这 个 学 术 报 告 系 列 坚 持 了 下 来 。 直 到 六 四 ， 演 讲 者 们 表 示 这 种 气 氛 下 再 无 心 思 做 学 术 交 流 ， 这 个 系 列 才 告 终 。
这 是 物 理 系 唯 一 的 学 术 讲 座 。 然 尔 ， 每 次 出 席 人 数 有 二 十 人 就 是 高 出 勤 率 了 ， 还 包 括 了 学 生 。 北 大 教 员 来 听 报 告 的 很 少 。
物 理 系 有 一 个 图 书 馆 ， 配 有 三 、 四 个 图 书 管 理 员 。 阅 览 桌 上 总 是 积 了 一 层 灰 尘 ， 显 然 掸 灰 尘 在 他 们 的 职 责 范 围 之 外 ， 也 显 示 使 用 图 书 馆 的 人 不 多 。 国 外 的 学 术 刊 物 ， 只 有 一 份 美 国 的 〈 〈 物 理 评 论 快 报 〉 〉 因 为 是 美 国 一 位 教 授 私 人 寄 来 ， 是 原 版 的 ， 但 比 国 外 慢 了 三 个 月 。 其 它 刊 物 都 是 影 印 版 ， 慢 得 就 更 多 了 。 这 些 影 印 刊 物 都 是 未 经 国 外 原 出 版 社 许 可 的 、 质 量 低 劣 的 翻 版 。 也 难 怪 ， 图 书 馆 的 经 费 拮 拘 ， 已 经 到 了 一 本 书 不 买 的 地 步 ， 有 钱 买 这 些 影 印 刊 物 就 不 错 了 。 可 是 ， 有 一 天 ， 我 发 现 四 九 年 以 前 的 刊 物 都 是 原 版 的 ， 还 有 许 多 那 时 出 版 的 原 版 外 文 书 籍 。 两 个 时 代 在 这 小 小 的 图 书 馆 里 竟 有 这 样 鲜 明 的 对 比 。 我 想 ， 两 个 政 府 下 的 中 国 都 很 贫 穷 ， 但 旧 政 府 再 腐 败 ， 对 科 学 研 究 的 投 资 还 是 没 少 投 。 到 了 新 政 府 手 下 ， 对 科 学 研 究 的 态 度 从 这 里 便 一 目 了 然 了 。
李 政 道 先 生 为 中 国 物 理 界 做 了 不 少 工 作 ， 他 的 影 响 力 多 处 可 见 。 在 他 的 支 持 下 ， 北 大 搞 了 个 “ 现 代 物 理 研 究 中 心 ” ， 我 们 几 个 博 士 后 都 是 这 个 中 心 的 成 员 ， 老 袁 是 这 个 中 心 的 主 任 。 中 心 拥 有 四 台 个 人 电 脑 ， 其 中 三 台 是 仿 制 Ｐ Ｃ ， 一 台 是 彩 色 屏 幕 的 Ｍ Ａ Ｃ Ｉ Ｎ Ｔ Ｏ Ｓ Ｈ Ｉ Ｉ 。 打 印 机 只 有 点 阵 式 的 。 这 就 是 八 十 年 代 末 中 国 头 一 号 大 学 物 理 系 的 计 算 能 力 了 ， 在 国 内 已 是 令 其 它 大 学 望 尘 莫 及 。 我 和 小 陈 都 依 靠 其 中 较 快 的 一 台 电 脑 做 数 值 计 算 。
李 政 道 先 生 还 在 国 外 筹 了 款 ， 在 国 内 设 了 一 个 基 金 ， 使 国 内 的 研 究 人 员 能 申 请 一 次 数 目 为 三 千 美 元 、 进 个 人 腰 包 的 经 费 ， 以 改 善 他 们 的 生 活 条 件 ， 鼓 励 海 外 学 子 回 国 工 作 。 其 他 几 个 博 士 后 ， 老 袁 预 先 给 他 们 申 请 了 这 笔 钱 。 后 来 因 有 人 答 应 回 国 的 没 回 来 ， 以 至 经 费 批 下 了 没 人 领 ， 使 老 袁 尴 尬 ， 到 我 这 儿 老 袁 没 为 我 预 先 申 请 。 不 过 我 一 到 北 大 ， 老 袁 就 叫 我 申 请 这 笔 钱 ， 给 了 我 申 请 表 。 我 填 了 表 ， 按 表 上 说 明 寄 到 了 科 学 院 某 地 址 。 不 久 我 收 到 一 封 手 抄 的 公 函 ， 说 我 的 申 请 已 收 到 ， 将 在 不 久 的 将 来 受 科 学 院 院 长 周 光 召 等 人 的 审 批 。 过 了 一 个 周 末 我 又 收 到 同 样 内 容 的 一 封 信 。 又 过 了 一 段 时 间 ， 老 袁 对 我 说 ：
“ 小 苇 ， 昨 天 我 去 科 学 院 ， 那 里 的 人 说 ： 今 年 北 大 怎 么 没 人 申 请 ？ 你 申 请 了 吗 ？ ”
我 说 ： “ 申 请 啦 ， 我 还 收 到 了 回 信 呢 ” 。 我 们 就 再 没 在 意 。 我 也 从 此 再 没 听 到 任 何 有 关 消 息 。 我 假 定 他 们 把 我 的 申 请 搞 丢 了 吧 。
我 们 每 个 博 士 后 都 有 一 小 笔 博 士 后 基 金 ， 可 以 用 来 报 销 买 书 本 资 料 、 买 小 型 仪 器 的 钱 。 尽 管 数 目 不 大 ， 但 这 是 一 般 教 员 没 有 的 特 权 。 这 天 ， 教 委 派 人 来 北 大 找 博 士 后 开 会 。 几 句 寒 暄 后 ， 上 级 领 导 人 说 ：
“ 现 在 我 们 国 家 的 财 政 很 困 难 。 你 们 博 士 后 每 人 都 有 一 笔 博 士 后 经 费 ， 能 不 能 省 下 来 上 交 ， 为 国 家 作 点 贡 献 ？ ”
我 怒 气 冲 冲 地 说 ：
“ 我 们 的 领 导 观 念 上 成 问 题 。 这 笔 钱 不 是 给 我 们 个 人 腰 包 的 ， 是 用 来 买 仪 器 资 料 ， 搞 我 们 的 科 学 事 业 的 。 我 们 的 事 业 就 是 国 家 的 事 业 ， 我 们 对 国 家 最 好 的 贡 献 就 是 搞 好 我 们 的 科 学 事 业 。 ”
他 被 我 顶 得 无 话 可 说 。
十
龙 年 很 快 逝 去 ， 蛇 年 就 在 眼 前 。 八 九 年 元 旦 之 际 ， 北 京 的 博 士 后 联 谊 会 在 北 大 搞 了 一 次 高 档 次 的 新 年 联 欢 会 ， 请 来 一 个 专 业 歌 舞 团 助 兴 。 看 来 联 谊 会 有 钱 ， 掌 联 谊 会 大 权 的 几 个 国 产 博 士 也 真 会 花 钱 。 会 开 了 一 阵 ， 大 家 叽 叽 喳 喳 地 聊 天 。 忽 然 ， 会 场 一 下 变 得 鸦 雀 无 声 ， 显 然 有 要 人 进 入 了 会 场 。 要 人 是 科 学 院 院 长 周 光 召 。
说 起 周 光 召 ， 还 有 一 段 往 事 。 周 曾 经 在 美 国 我 读 博 士 学 位 的 那 所 大 学 当 过 一 段 访 问 学 者 ， 不 过 那 是 在 我 去 之 前 。 我 在 那 里 的 四 年 中 ， 周 又 去 短 短 地 访 问 了 一 次 。 那 天 ， 物 理 系 所 有 的 十 来 个 大 陆 学 生 一 起 去 旅 馆 与 周 见 面 。 周 谈 到 ， 中 国 人 在 学 术 上 的 表 现 ， 说 明 中 国 人 并 不 比 外 国 人 差 。 这 时 ， 平 反 驳 周 道 ： 外 国 人 并 没 说 中 国 人 不 行 ， 相 反 他 们 说 中 国 人 聪 明 。 平 的 话 给 其 他 人 起 了 坏 榜 样 ， 后 来 谈 话 中 几 个 开 腔 插 话 的 人 都 显 示 不 出 对 人 对 长 辈 有 中 国 人 指 望 的 尊 敬 。 周 谈 到 他 手 下 一 个 研 究 生 ， 虽 然 是 科 大 少 年 班 出 身 ， 但 没 有 那 种 骄 傲 的 态 度 。 一 个 科 大 来 的 学 生 马 上 大 声 说 ： “ 他 最 骄 傲 了 ！ ” 数 落 了 一 通 这 个 学 生 在 科 大 时 怎 么 骄 傲 的 事 。 周 的 脸 色 一 下 沉 了 ， 从 此 没 再 多 说 。 我 听 了 这 个 谈 话 心 里 不 太 高 兴 ， 不 要 说 周 是 个 大 人 物 ， 就 是 一 般 的 长 辈 面 前 ， 也 不 该 这 样 不 尊 重 谈 话 的 对 方 。 不 过 在 谈 话 现 场 我 没 开 口 。 事 后 我 对 那 个 科 大 来 的 学 生 说 ： “ 你 怎 么 不 给 你 的 同 学 说 些 好 话 ， 尽 说 些 坏 话 ！ ” 不 知 我 们 给 周 留 下 了 怎 么 样 的 印 象 ， 我 想 不 会 太 好 吧 。
周 面 带 微 笑 地 走 进 来 ， 同 会 场 上 的 博 士 后 一 一 握 手 。 大 家 都 注 视 他 。 走 到 我 面 前 握 手 时 ， 我 对 他 说 我 是 美 国 某 某 大 学 回 来 的 。 他 没 有 反 应 地 走 开 了 。 不 知 是 没 有 听 见 ， 还 是 对 这 所 大 学 的 中 国 学 生 没 好 印 象 而 不 愿 多 睬 ？
周 说 了 一 番 给 大 家 拜 早 年 的 话 ， 就 离 开 了 。 歌 舞 团 演 员 开 始 唱 歌 ， 然 后 奏 乐 给 大 家 伴 舞 。 会 场 上 男 多 女 少 ， 舞 伴 不 好 找 ， 大 部 份 人 聊 天 。 我 认 识 了 一 些 其 他 博 士 后 。 不 管 洋 博 士 还 是 土 博 士 ， 大 家 都 对 社 会 现 实 很 不 满 ， 在 说 笑 中 抱 怨 。 不 知 怎 么 ， 似 乎 大 家 都 觉 得 新 的 一 年 中 可 能 会 出 乱 子 ， 谈 话 中 经 常 出 现 “ 下 半 年 可 能 要 出 饥 荒 ” 之 类 的 传 言 。 一 个 叫 小 廉 的 博 士 后 宣 称 ： 有 上 层 人 物 说 ， 北 京 要 搞 不 好 的 话 ， 就 实 行 戒 严 。 一 付 吓 唬 人 的 口 气 。 我 听 了 觉 得 是 那 种 毫 无 可 信 性 、 决 不 太 可 能 的 传 言 ， 没 往 心 里 去 。 做 梦 也 不 会 想 到 半 年 之 内 ， 北 京 会 真 的 戒 严 。 不 过 ， 小 南 、 小 陈 和 我 都 觉 得 ， 为 保 险 起 见 ， 我 们 应 该 搞 一 本 护 照 ， 不 管 是 什 么 样 的 护 照 ， 以 防 万 一 。
我 们 听 说 有 许 多 人 才 公 司 专 门 给 办 私 人 护 照 。 跑 了 几 家 公 司 ， 果 然 不 假 ， 有 人 拍 着 胸 脯 说 可 以 给 办 。 但 要 两 个 条 件 ： 一 是 要 把 挡 案 调 到 人 才 公 司 ， 二 是 要 交 一 笔 钱 ： 三 万 人 民 币 。 调 挡 案 没 那 么 容 易 ， 要 的 钱 纯 粹 是 敲 竹 杠 ， 这 条 路 不 好 走 。 我 们 便 以 出 国 开 会 为 理 由 ， 申 请 公 务 护 照 。 这 理 由 很 正 当 ， 这 年 七 月 美 国 也 确 实 有 一 个 国 际 性 会 议 我 感 兴 趣 ， 只 是 没 有 经 费 。 我 便 向 这 个 会 议 的 组 织 者 寄 去 了 论 文 摘 要 ， 并 要 求 申 请 经 济 资 助 。 我 又 到 系 办 公 室 申 请 办 理 护 照 。 办 事 员 说 可 以 ， 但 是 因 为 我 以 前 出 国 不 是 从 北 大 出 去 的 ， 必 须 按 第 一 次 出 国 人 员 的 手 续 办 ， 手 续 繁 一 些 。 我 没 有 选 择 余 地 ， 那 就 慢 慢 办 吧 。
十 一
北 京 虽 是 大 都 市 ， 北 大 离 闹 市 区 远 ， 我 们 都 感 到 没 什 么 娱 乐 ， 单 身 的 我 更 有 点 觉 得 孤 单 。 去 参 加 了 北 大 校 园 的 几 次 舞 会 ， 没 有 舞 伴 ， 请 了 几 次 舞 场 上 的 女 孩 子 跳 舞 ， 每 每 遭 谢 绝 。 记 得 在 北 美 时 去 舞 场 跳 舞 ， 常 吃 过 谢 绝 的 滋 味 ， 以 为 和 种 族 问 题 有 关 。 没 想 到 在 国 内 也 遭 谢 绝 ， 看 来 天 下 舞 场 都 一 般 。 我 长 得 并 不 难 看 ， 看 来 女 孩 子 对 陌 生 人 多 少 有 点 戒 心 。 小 南 开 玩 笑 说 ， 我 身 上 贴 上 “ 我 有 美 元 ” 的 条 子 ， 就 会 有 女 孩 跟 我 跳 舞 了 。 好 心 人 帮 我 介 绍 对 象 ， 我 见 了 一 个 ， 但 觉 得 国 内 姑 娘 与 我 的 思 想 距 离 太 远 ， 以 后 对 好 心 人 的 帮 助 就 一 概 谢 绝 了 。 我 常 常 想 到 德 妮 丝 。
德 妮 丝 是 我 到 加 拿 大 当 博 士 后 时 最 早 认 识 的 人 之 一 。 到 加 拿 大 后 ， 为 找 房 子 打 的 第 一 个 电 话 就 是 德 妮 丝 接 的 。 她 是 房 东 太 太 的 朋 友 ， 房 东 在 另 一 个 地 方 有 产 业 ， 常 不 在 ， 德 妮 丝 就 代 她 管 房 子 。 我 去 看 房 子 ， 德 妮 丝 很 热 情 地 接 待 了 我 。 听 得 出 她 的 母 语 不 是 英 语 ， 原 来 她 是 来 自 魁 北 克 的 法 裔 加 拿 大 人 。 我 又 看 了 几 处 房 子 ， 觉 得 还 是 第 一 个 好 ， 就 在 德 妮 丝 那 儿 租 下 了 一 间 房 。 从 此 我 常 有 机 会 见 到 德 妮 丝 。
正 好 碰 上 机 会 难 得 的 世 界 博 览 会 在 本 市 举 行 。 我 想 找 个 伴 一 起 去 玩 ， 就 试 探 着 请 德 妮 丝 。 她 高 兴 地 答 应 了 。 一 连 几 天 ， 我 们 在 博 览 会 愉 快 地 度 过 了 美 好 的 时 光 。 以 后 的 两 年 里 ， 我 们 时 常 一 起 出 去 玩 ， 上 饭 馆 吃 饭 ， 成 了 朋 友 。 她 父 亲 、 妹 妹 从 魁 北 克 来 玩 ， 她 都 让 我 见 到 了 他 们 。 因 为 我 们 的 英 语 都 不 是 母 语 ， 我 和 德 妮 丝 感 到 很 有 共 同 语 言 。 她 是 小 学 教 师 ， 从 小 在 农 场 长 大 ， 是 个 比 较 实 在 的 女 子 。
但 我 早 已 决 定 要 回 国 ， 不 愿 陷 得 太 深 。 我 不 愿 制 造 一 个 留 下 的 借 口 。 一 天 ， 我 们 看 完 电 影 ， 德 妮 丝 对 我 说 ：
“ 我 要 跟 你 谈 一 谈 。 ”
她 要 我 确 定 我 们 之 间 的 关 系 。 我 说 ：
“ 不 行 ， 我 已 决 定 要 回 中 国 。 ”
“ 那 我 可 以 跟 你 去 中 国 。 ”
“ 你 根 本 不 知 道 你 在 说 什 么 。 中 国 的 生 活 你 不 会 习 惯 的 。 ” … …
我 想 ， 心 血 来 潮 时 说 什 么 都 容 易 ， 要 真 的 做 起 来 就 是 另 一 回 事 了 。 她 从 小 在 加 拿 大 这 么 富 裕 的 国 家 长 大 ， 我 怎 么 能 指 望 她 跟 我 去 中 国 吃 苦 呢 ？ 于 是 我 不 留 余 地 地 谢 绝 了 她 。 她 很 伤 心 地 哭 了 ， 不 愿 再 见 我 。
我 觉 得 有 点 对 不 起 她 ， 但 又 没 办 法 。 时 常 想 到 她 。
如 今 ， 德 妮 丝 和 我 天 各 一 方 ， 恐 怕 再 没 机 会 见 面 了 。 我 感 到 一 丝 忧 伤 。 我 心 爱 的 美 国 电 影 “ 白 夜 ” 中 有 一 对 恋 人 因 为 命 运 的 不 同 ， 只 好 强 抑 爱 心 ， 一 个 住 在 美 国 ， 一 个 住 在 苏 联 。 我 感 到 与 他 们 的 命 运 相 似 。 我 常 听 “ 白 夜 ” 的 插 曲 来 安 慰 自 己 。
十 二
蛇 年 春 节 后 的 北 京 ， 颇 有 一 番 新 气 象 。 随 着 大 地 的 解 冻 ， 连 政 治 气 氛 都 活 跃 了 起 来 。 校 园 里 相 当 “ 自 由 化 ” 。
没 有 经 过 翻 译 、 剪 辑 的 外 国 电 影 ， 一 部 部 在 校 园 放 映 。 外 文 好 一 点 的 学 生 当 场 通 过 麦 克 风 作 同 步 翻 译 。 学 生 观 众 们 非 常 富 于 表 现 力 ， 看 到 精 彩 处 ， 或 掌 声 雷 鸣 ， 或 齐 声 起 哄 ， 令 人 感 到 年 轻 。 记 得 一 部 外 国 电 影 中 一 对 男 女 的 床 上 镜 头 ， 连 我 这 个 在 北 美 看 惯 好 莱 坞 电 影 的 都 感 到 触 目 惊 心 。 西 方 文 化 通 过 扭 曲 变 形 的 电 影 镜 头 ， 被 生 吞 活 剥 着 。
王 丹 在 北 大 搞 的 “ 民 主 沙 龙 ” 的 一 次 次 活 动 ， 吸 引 了 不 少 听 众 。 演 讲 者 大 都 是 北 京 高 等 院 校 搞 社 会 科 学 的 研 究 生 、 年 轻 学 者 。 一 天 ， 听 说 “ 民 主 沙 龙 ” 的 演 讲 主 题 是 民 主 和 人 权 ， 我 抱 着 好 奇 心 去 看 看 演 讲 的 水 平 如 何 。 梯 形 教 室 挤 得 水 泄 不 通 ， 坐 满 站 满 。 演 讲 时 不 让 提 问 题 。 演 讲 人 振 振 有 词 地 讲 完 ， 便 回 答 提 问 ， 但 不 让 听 众 直 接 口 头 提 问 ， 而 要 把 问 题 写 在 纸 条 上 递 上 去 。 习 惯 于 国 外 演 讲 形 式 的 我 想 ， 这 形 式 还 不 够 国 际 水 平 。 我 想 象 中 的 沙 龙 是 一 个 自 由 讨 论 的 地 方 ， 而 在 这 个 沙 龙 听 众 没 有 发 言 机 会 。
我 知 道 官 方 报 纸 老 说 法 律 高 于 人 权 ， 令 我 害 怕 政 府 以 法 律 形 式 来 剥 夺 人 权 。 于 是 我 递 了 一 张 纸 条 上 去 。 演 讲 人 读 了 我 的 问 题 ：
“ 你 认 为 人 权 与 法 律 的 关 系 如 何 ？ 你 如 何 看 待 南 非 的 人 权 运 动 ？ （ 南 非 的 种 族 歧 视 是 有 法 律 保 障 的 。 ） ”
不 过 ， 他 没 有 读 出 我 写 在 括 号 里 的 句 子 。 实 际 上 ， 我 已 把 答 案 送 给 他 了 。 听 众 对 我 的 问 题 不 理 解 地 发 出 一 阵 哄 笑 ， 我 想 他 们 觉 得 南 非 离 中 国 太 远 了 吧 。
演 讲 人 答 道 ： “ 人 权 是 低 于 法 律 的 。 ” 他 又 提 高 声 调 说 ： “ 但 是 ， 任 何 一 场 革 命 都 是 违 法 的 ！ ”
听 众 似 乎 对 这 个 回 答 感 到 满 意 。 我 不 以 为 然 ， 但 不 愿 打 破 他 们 的 规 则 开 口 辩 一 番 。 我 回 来 的 目 的 是 搞 科 研 ， 不 是 搞 政 治 ， 并 没 兴 趣 进 入 这 个 圈 子 里 。 事 后 ， 小 南 不 解 地 问 我 我 的 问 题 是 什 么 意 思 。 我 说 ：
“ 如 果 人 权 低 于 法 律 ， 那 么 任 何 一 个 独 裁 政 府 可 以 随 意 用 非 民 主 手 段 制 订 的 法 律 来 剥 夺 人 民 的 权 利 ， 其 它 国 家 也 就 没 有 理 由 来 支 持 这 个 民 族 的 人 权 运 动 。 ” 随 后 我 谈 了 南 非 的 种 族 分 离 法 律 。 看 来 ， 国 内 人 对 南 非 的 情 况 并 不 熟 悉 。 演 讲 者 们 很 有 一 番 搞 革 命 的 姿 态 ， 但 是 由 于 政 府 对 国 际 舆 论 的 限 制 ， 他 们 的 局 限 性 还 是 必 然 地 表 现 出 来 了 。 并 不 是 要 贬 低 他 们 ， 这 是 一 种 现 实 罢 了 。 我 对 王 丹 的 活 动 力 还 是 挺 佩 服 的 。
北 京 这 时 的 政 治 气 氛 是 惊 人 地 宽 松 。 电 台 在 讨 论 政 治 问 题 ， 尽 管 满 耳 是 “ 新 权 威 主 义 ” 。 在 自 由 的 国 度 生 活 了 六 年 ， 我 一 听 到 “ 权 威 ” 这 个 词 就 反 感 。 事 实 上 ， “ 新 权 威 们 ” 在 中 国 正 遭 到 前 所 未 有 的 挑 战 。 戈 巴 乔 夫 的 政 治 “ 透 明 度 ” 之 风 括 到 了 中 国 ， 电 视 上 破 天 荒 地 开 始 现 场 直 播 中 国 领 导 人 对 中 外 记 者 开 的 新 闻 发 布 会 ， 以 至 老 百 姓 亲 眼 看 到 、 亲 耳 听 到 外 国 记 者 提 出 毫 不 客 气 的 尖 锐 问 题 ， 使 那 些 外 强 中 干 的 领 导 人 物 在 亿 万 人 眼 前 出 丑 。 这 无 非 给 中 国 人 一 个 暗 示 ： 政 府 领 导 人 不 是 不 可 被 挑 战 的 。 不 久 ， 国 内 记 者 的 胆 子 也 大 了 起 来 。 一 次 ， 电 视 现 场 直 播 的 记 者 招 待 会 上 ， 一 位 人 民 日 报 记 者 理 直 气 壮 地 问 李 鹏 ：
“ 邓 小 平 同 志 说 ， 十 年 改 革 最 大 的 失 误 是 教 育 。 作 为 前 教 委 主 任 ， 你 应 该 负 什 么 责 任 ？ ！ ”
李 鹏 说 ： 邓 小 平 同 志 说 的 教 育 ， 既 指 文 化 教 育 ， 对 此 我 本 人 有 应 负 的 责 任 ， 也 指 对 广 大 人 民 的 爱 国 主 义 教 育 。 并 对 后 者 大 加 阐 发 。 言 下 之 意 显 而 明 了 。 我 忿 忿 道 ： “ 真 他 妈 的 会 诡 辩 ！ ”
因 此 而 发 牢 骚 的 中 国 人 决 不 止 我 一 人 。 在 这 样 的 气 氛 下 ， 人 民 的 参 政 意 识 空 前 高 涨 。 北 京 人 已 成 为 一 堆 乾 柴 ， 对 当 局 不 满 的 烈 火 随 时 可 以 点 燃 。
一 天 ， 在 物 理 楼 前 ， 我 看 到 一 个 表 情 沉 重 的 女 士 一 步 步 走 下 台 阶 。 她 好 像 压 着 千 斤 重 担 ， 生 活 在 另 一 世 界 。 没 人 与 她 打 招 呼 。 小 南 告 诉 我 ， 那 是 李 淑 贤 ， 方 励 之 的 外 夫 。 小 南 并 说 ， 他 认 识 李 的 研 究 生 ， 如 果 要 想 跟 方 励 之 见 面 ， 可 以 帮 助 联 系 。
久 闻 方 励 之 大 名 ， 我 很 想 见 见 他 。 我 就 通 过 小 南 带 口 信 ， 说 北 大 有 几 个 国 外 回 来 的 博 士 后 想 见 见 方 ， 并 邀 请 他 到 我 家 来 。 方 传 回 口 信 说 可 以 ， 并 约 了 稍 后 前 来 。
十 三
我 终 于 给 德 妮 丝 打 了 越 洋 电 话 。 “ 这 是 苇 明 从 北 京 给 你 打 电 话 。 ” 德 妮 丝 很 惊 喜 。 一 番 寒 喧 后 ， 我 说 ：
“ 你 还 愿 意 来 中 国 吗 ？ ”
回 答 是 肯 定 的 。
“ 那 你 就 这 个 暑 假 先 来 北 京 看 看 再 说 吧 。 ”
强 抑 下 的 炉 火 重 新 燃 烧 起 来 ， 格 外 地 旺 盛 。 随 后 的 日 子 里 ， 书 信 、 电 话 ， 把 平 时 在 一 起 时 想 不 到 说 的 话 都 说 了 。 遥 远 的 距 离 ， 对 有 情 人 来 说 ， 是 吸 引 力 的 增 强 剂 。 书 信 发 挥 了 它 奇 特 的 效 力 ， 从 另 一 个 角 度 揭 示 对 方 的 内 心 ， 比 在 一 起 谈 话 更 使 人 了 解 对 方 。 经 过 一 段 的 交 流 后 ， 我 说 ：
“ 我 觉 得 我 已 对 你 有 足 够 了 解 。 既 然 你 夏 天 要 来 ， 我 们 就 在 北 京 结 婚 吧 。 ” 德 妮 丝 同 意 了 。 飞 机 票 已 经 订 好 。
我 开 始 打 听 与 外 国 人 结 婚 的 手 续 。 北 京 市 涉 外 婚 姻 办 公 室 的 一 位 女 士 解 答 了 我 的 问 题 。 德 妮 丝 必 须 由 加 拿 大 公 证 机 构 出 具 婚 姻 状 况 证 明 ， 经 加 拿 大 外 交 部 认 证 ， 再 经 中 国 驻 加 拿 大 领 事 馆 认 证 ， 由 指 定 的 北 京 对 外 翻 译 出 版 公 司 把 证 明 翻 成 中 文 。 到 协 和 医 院 体 检 。 我 这 方 ， 须 由 北 大 人 事 处 出 具 婚 姻 状 况 证 明 ， 并 注 明 工 作 性 质 不 属 保 密 ， 去 区 以 上 医 院 体 检 ， 并 要 父 母 书 面 同 意 ， 签 字 盖 章 。 听 到 这 里 ， 我 瞪 大 了 眼 睛 ：
“ 这 么 封 建 ！ ” 没 听 说 过 结 婚 非 得 父 母 同 意 的 ， 尽 管 我 父 母 决 不 会 反 对 我 的 选 择 。
女 士 回 答 ： “ 这 是 对 你 负 责 ！ ”
只 好 按 规 定 办 。 我 写 信 给 一 位 我 认 识 的 中 国 驻 加 领 事 ， 请 他 协 助 德 妮 丝 。 准 备 工 作 在 进 行 中 。
十 四
胡 耀 邦 的 恶 耗 带 来 了 一 阵 猛 烈 的 政 治 旋 风 。 北 京 各 校 院 开 始 出 现 铺 天 盖 地 的 大 字 报 。 我 和 夥 伴 们 骑 着 自 行 车 ， 到 各 校 院 去 看 大 字 报 。 对 政 府 的 强 烈 不 满 溢 自 大 字 报 字 里 行 间 。 一 个 小 伙 子 拿 着 墨 渍 未 干 的 大 字 报 正 往 墙 上 贴 。 我 念 出 声 来 ， 这 张 大 字 报 矛 头 直 指 邓 小 平 ， 要 邓 下 台 。 小 伙 子 脸 上 挂 着 得 意 、 恶 作 剧 的 笑 ， 猫 着 腰 在 夜 色 中 走 开 了 。
我 和 夥 伴 们 议 论 ， 一 场 不 可 避 免 的 政 治 风 波 开 始 了 。 只 是 不 知 后 面 的 戏 怎 么 唱 。
北 大 设 了 胡 的 灵 堂 ， 哀 乐 迥 绕 ， 吊 丧 人 络 绎 不 绝 。 人 人 都 明 白 ， 吊 丧 的 形 式 背 后 ， 还 有 许 多 潜 台 词 。
这 天 ， 北 大 三 角 地 出 现 了 一 张 布 告 ： 今 日 午 夜 在 此 地 集 会 纪 念 胡 耀 邦 。 集 会 时 间 这 么 晚 ， 显 然 不 是 一 次 寻 常 的 集 会 。 我 和 小 南 等 人 不 想 错 过 观 察 的 机 会 ， 就 在 夜 间 到 三 角 地 等 侯 。
夜 色 苍 茫 。 昏 暗 的 路 灯 下 人 聚 得 越 来 越 多 。 人 们 面 面 相 视 ， 不 知 谁 是 召 集 人 。 午 夜 到 了 ， 王 丹 出 现 。 这 个 个 子 小 小 的 学 生 ， 指 挥 大 家 坐 下 来 ， 于 是 大 家 席 地 坐 在 马 路 上 ， 围 成 了 一 圈 。 我 坐 在 几 乎 是 圈 子 的 中 心 。
王 丹 简 单 地 开 了 个 头 ， 只 是 说 今 天 纪 念 胡 耀 邦 ， 然 后 就 自 由 发 言 。
马 上 有 人 站 起 来 ， 自 我 介 绍 说 ：
“ 我 叫 封 从 德 。 封 建 的 封 － ” ， 众 人 大 笑 ， “ 三 从 四 德 的 德 － ” ， 众 人 大 笑 ， “ 伦 理 道 德 的 德 ” 。 众 人 又 笑 。 接 着 是 一 番 慷 慨 激 昂 的 演 讲 。
又 有 一 人 站 起 来 ， 带 着 一 口 湖 南 口 音 ， 自 我 介 绍 是 和 毛 泽 东 同 乡 的 熊 炎 。 他 自 我 暴 露 ： “ 我 是 有 前 科 的 ！ ” 说 他 在 前 一 次 的 学 生 运 动 中 被 捕 坐 了 牢 ， 而 今 又 “ 不 思 改 悔 ” 。 众 人 鼓 掌 。
一 个 姓 丁 ， 自 称 是 中 国 第 一 个 双 硕 士 的 人 自 豪 地 发 了 言 。
几 个 人 说 下 来 ， 清 一 色 是 男 的 。 这 时 ， 一 个 头 发 长 一 点 的 人 站 起 来 往 中 间 挤 。 大 家 小 声 议 论 说 “ 女 的 ！ 女 的 ！ ” 这 人 挤 到 中 间 一 开 口 ， 大 家 才 意 识 到 是 个 男 的 ， 不 禁 有 点 失 望 。 始 终 没 有 女 的 出 来 发 言 。
发 言 的 都 忿 然 抨 击 政 府 的 幕 后 政 治 ， 要 求 公 开 胡 耀 邦 下 台 的 真 相 。 发 言 之 间 ， 有 人 站 起 来 指 挥 大 家 唱 “ 国 歌 ” 和 “ 国 际 歌 ” 。 夜 色 中 我 们 齐 声 高 唱 ， 歌 声 好 雄 壮 ， 好 令 人 振 奋 。 慷 慨 陈 词 加 上 雄 壮 歌 声 ， 好 一 个 群 情 高 涨 的 夜 晚 。
最 后 ， 王 丹 等 人 决 定 成 立 一 个 学 生 组 织 ， 由 站 出 来 发 言 的 人 作 为 筹 办 委 员 会 。 这 次 运 动 的 第 一 个 学 生 组 织 便 产 生 了 。 这 晚 的 发 言 人 后 来 大 都 上 了 通 辑 名 单 。
我 被 他 们 的 激 情 所 感 染 。 然 尔 ， 尽 管 我 距 圈 子 中 心 仅 一 步 之 远 ， 也 振 奋 地 高 唱 国 歌 ， 我 只 是 一 个 观 察 者 。 出 国 多 年 回 来 对 国 情 多 少 有 点 生 疏 ， 更 主 要 的 是 我 从 来 未 曾 有 过 当 政 治 领 袖 或 精 神 领 袖 的 愿 望 ， 也 自 认 不 是 这 块 料 。
这 些 自 动 站 出 来 做 运 动 的 领 袖 人 物 的 人 ， 他 们 的 胆 量 和 献 身 精 神 是 令 人 赞 赏 的 。 一 场 群 众 性 的 运 动 需 要 一 些 这 样 的 人 出 来 带 头 。 然 而 ， 很 明 显 ， 他 们 并 不 见 得 比 大 部 份 普 通 人 物 更 高 明 。 唯 一 区 别 于 一 般 人 的 是 ， 他 们 或 有 更 大 的 胆 量 ， 或 有 更 少 的 顾 虑 ， 或 有 更 大 的 出 名 欲 ， 或 是 井 蛙 一 般 自 以 为 比 天 下 凡 人 更 聪 明 ， 各 有 各 的 原 因 。 那 位 姓 丁 的 双 硕 士 便 是 属 于 这 后 两 种 类 型 的 ， 以 至 后 来 在 一 次 万 人 大 会 上 因 为 没 有 当 选 上 想 要 的 领 袖 职 位 ， 当 场 哭 哭 啼 啼 大 发 老 骚 ， 给 学 运 带 来 了 负 面 影 响 。 然 而 ， 一 旦 他 们 出 了 名 ， 在 许 多 人 的 眼 里 ， 领 袖 人 物 们 就 被 理 想 化 了 。 后 来 六 四 后 在 美 国 看 到 有 关 这 次 学 运 的 新 闻 录 相 ， 看 了 连 篇 累 牍 对 学 运 领 袖 浪 漫 化 捧 场 而 很 少 揭 示 他 们 思 想 水 平 的 报 导 ， 要 不 是 我 在 国 内 对 他 们 有 更 多 的 一 点 观 察 ， 我 对 他 们 的 看 法 大 概 也 会 拔 高 。 这 就 难 怪 国 外 许 多 中 国 人 对 这 些 学 生 领 袖 的 期 望 过 高 ， 以 至 一 旦 发 现 他 们 达 不 到 期 望 的 水 准 ， 便 对 他 们 的 看 法 一 落 千 丈 。 出 名 会 给 人 带 来 利 益 ， 也 会 让 人 为 盛 名 所 累 的 。
十 五
方 励 之 带 来 口 信 ， 说 现 在 的 形 势 太 微 妙 ， 怕 与 我 们 见 了 面 会 给 我 们 带 来 麻 烦 ， 见 面 的 事 便 告 吹 了 。
运 动 在 一 步 步 发 展 。 游 行 、 罢 课 ， 潮 涨 潮 落 。 再 也 没 有 太 大 心 思 搞 学 术 ， 每 天 至 少 要 去 两 次 三 角 地 ， 化 了 好 多 时 间 观 察 学 运 。 不 知 怎 么 ， 我 对 它 抱 了 悲 观 态 度 ， 觉 得 搞 不 出 什 么 大 名 堂 。 校 园 里 常 有 外 国 记 者 。 这 天 ， 我 看 到 一 个 穿 皮 夹 克 的 外 国 人 在 三 角 地 观 望 ， 猜 想 是 个 记 者 ， 便 上 去 说 话 ， 想 打 听 一 下 国 外 的 反 应 。 果 然 ， 他 是 英 国 Ｂ Ｂ Ｃ 电 台 的 记 者 。 他 说 ， 在 英 的 中 国 留 学 生 纷 纷 集 会 游 行 声 援 国 内 ， 在 美 国 的 中 国 留 学 生 也 行 动 起 来 了 。 我 说 ， 这 么 折 腾 ， 能 指 望 政 府 短 期 内 有 本 质 性 的 改 变 吗 ？ 他 想 了 一 下 ， 同 意 是 不 大 可 能 ， 但 是 ， “ 闹 一 闹 使 人 在 感 觉 上 觉 得 好 些 吧 。 ”
见 到 小 南 ， 他 告 诉 我 在 美 国 的 中 国 留 学 生 兴 高 彩 烈 ， 跳 起 舞 来 了 ， 因 为 他 们 有 希 望 留 在 美 国 了 。 我 不 知 是 否 确 实 ， 但 就 我 知 道 的 一 些 人 来 说 ， 想 象 中 是 会 干 得 出 的 。 我 没 说 什 么 ， 但 感 到 恶 心 。
胡 耀 邦 的 追 悼 会 ， 千 万 学 生 在 天 安 门 广 场 ， 与 其 说 是 追 悼 ， 不 如 说 是 示 威 更 确 切 。 学 生 代 表 在 人 民 大 会 堂 前 ， 要 求 见 李 鹏 ， 递 交 请 愿 书 。 学 生 代 表 下 跪 请 愿 ， 李 鹏 仍 不 来 ， 学 生 们 一 片 哭 声 。 我 想 ， 天 ， 不 知 除 了 中 国 ， 还 有 哪 个 国 家 哪 个 民 族 是 跪 下 来 乞 求 民 主 的 。 学 生 代 表 的 民 主 意 识 不 知 去 哪 儿 了 。 只 有 自 贬 一 等 、 承 认 主 子 奴 才 关 系 的 ， 才 下 跪 的 。 这 不 是 抬 高 李 鹏 吗 ？ 李 鹏 知 道 了 你 们 下 跪 ， 不 更 觉 得 他 是 主 宰 你 们 的 主 子 吗 ？
虽 然 悲 观 ， 我 还 是 觉 得 有 责 任 参 加 这 次 运 动 ， 当 然 不 是 作 为 领 头 者 。 看 到 布 告 宣 布 ， 严 家 其 等 人 要 发 起 首 都 知 识 分 子 大 游 行 ， 声 援 学 生 。 我 和 小 陈 到 北 大 校 门 口 去 集 合 参 加 。 运 动 中 比 我 们 积 极 的 小 南 见 到 我 们 ， 很 有 点 惊 奇 ， 没 想 到 我 们 会 来 。 （ 这 是 尚 未 见 识 过 民 主 国 家 的 小 南 。 后 来 小 南 到 了 北 美 亲 眼 见 到 了 民 主 国 家 后 ， 发 出 了 “ 民 主 也 不 见 得 好 ” 的 评 论 ， 被 我 说 “ 别 反 动 了 ， 民 主 还 是 要 的 ” 。 不 知 这 次 运 动 中 还 有 多 少 小 南 这 样 幼 稚 的 民 主 运 动 积 极 分 子 。 ）
随 着 游 行 的 队 伍 ， 在 街 道 两 旁 众 人 的 目 光 下 ， 我 们 出 发 了 。 走 在 第 一 排 的 是 几 个 头 发 花 白 的 北 大 教 师 。 我 们 则 跟 在 北 大 读 博 士 学 位 研 究 生 的 队 伍 后 面 。 他 们 打 出 了 “ 北 大 博 士 ” 的 旗 号 ， 尽 管 博 士 学 位 还 没 到 手 。 我 准 备 了 两 条 纸 带 ， 上 书 “ 北 京 大 学 博 士 后 ” ， 一 条 自 己 斜 挂 在 胸 口 ， 另 一 条 给 小 陈 戴 。 前 面 的 “ 北 大 博 士 ” 不 时 回 过 头 来 见 识 我 们 几 个 “ 北 大 博 士 后 ” 。 幸 而 他 们 有 大 幅 旗 号 ， 我 们 的 胸 带 字 小 不 太 受 注 意 ， 要 不 他 们 的 风 头 就 给 抢 完 了 。 一 路 上 看 到 许 多 其 他 校 院 的 队 伍 ， 各 种 各 样 的 标 语 旗 号 。 印 象 最 深 的 是 一 幅 写 着 “ 垂 帘 听 政 ” 字 样 的 大 旗 ， 触 目 地 令 人 反 思 。
越 往 前 走 ， 两 旁 观 看 游 行 的 人 越 多 ， 我 们 的 口 号 也 喊 得 越 来 劲 。 “ 民 主 爱 国 ， 学 生 无 罪 ！ ” “ 北 大 教 师 ， 罢 教 声 援 ！ ” 走 到 会 师 地 点 的 复 兴 门 立 交 桥 ， 桥 上 桥 下 ， 游 行 、 观 看 的 人 群 已 是 人 山 人 海 ， 好 一 派 壮 观 景 象 。 随 后 ， 我 们 沿 长 安 街 继 续 游 行 。 街 道 两 旁 观 众 拥 挤 不 堪 ， 连 树 上 都 爬 上 了 观 众 。 小 陈 不 知 是 害 羞 还 是 害 怕 ， 已 把 我 给 他 的 胸 带 扯 下 。 就 我 一 人 还 明 标 着 “ 北 京 大 学 博 士 后 ” ， 穿 了 一 件 引 人 注 目 的 淡 红 衬 衣 ， 多 少 有 点 自 豪 地 往 前 走 。 距 离 近 一 些 的 观 众 看 清 了 我 胸 带 上 的 字 迹 ， 有 的 鼓 掌 ， 有 的 照 相 ， 也 有 人 说 ： “ 谢 谢 你 们 站 出 来 ！ ” 这 还 是 运 动 较 早 期 ， 参 加 运 动 的 人 除 学 生 外 还 不 是 太 多 。 到 后 来 ， 在 北 京 的 人 几 乎 人 人 都 卷 进 这 运 动 的 浪 潮 了 。
国 内 的 消 息 封 锁 得 厉 害 。 广 播 、 电 视 、 报 纸 是 政 府 的 传 话 筒 。 一 篇 人 民 日 报 社 论 把 学 生 说 成 搞 动 乱 ， 激 怒 了 学 生 ， 使 更 多 人 加 入 了 运 动 。 北 大 学 生 在 三 角 地 的 宿 舍 楼 窗 口 建 立 了 广 播 站 ， 播 送 学 生 组 织 和 个 人 的 稿 件 ， 转 播 “ 美 国 之 音 ” ， 也 有 人 自 告 奋 勇 地 演 讲 。 三 角 地 总 是 站 满 了 人 ， 听 广 播 、 看 大 字 报 。 我 基 本 上 每 晚 都 去 听 广 播 。 不 过 ， 靠 声 音 传 播 的 信 息 量 远 差 于 图 象 ， “ 美 国 之 音 ” 提 供 的 信 息 是 有 限 的 。 有 关 这 次 运 动 的 许 多 电 视 图 象 ， 还 是 后 来 到 美 国 后 才 补 的 课 。
学 生 运 动 受 到 了 各 界 人 士 的 支 持 。 一 位 从 内 蒙 赶 来 的 人 到 广 播 站 说 ： 听 到 北 京 发 生 了 学 运 ， 内 蒙 人 非 常 支 持 ， 给 他 一 笔 捐 款 ， 连 夜 骑 快 马 送 到 北 京 来 。 一 匹 马 累 倒 了 ， 再 换 一 匹 ， 一 共 换 了 三 匹 马 。 学 生 们 听 了 鼓 掌 。
有 一 阵 ， 学 运 到 了 低 潮 ， 学 生 们 准 备 复 课 。 一 位 看 样 是 校 外 来 的 中 年 妇 女 在 三 角 地 对 学 生 们 说 ： “ 你 们 搞 学 运 ， 我 款 也 捐 了 ， 你 们 却 要 复 课 。 这 不 是 闹 着 玩 吗 ？ ” 显 然 ， 她 是 想 通 过 游 说 来 促 使 学 运 继 续 搞 下 去 。
一 天 ， 我 在 三 角 地 看 新 贴 的 大 字 报 。 有 一 张 是 筹 委 会 贴 的 ， 宣 布 某 时 在 二 十 六 楼 某 室 召 开 新 闻 发 布 会 ， 欢 迎 记 者 参 加 。 又 看 其 它 的 大 字 报 。 这 时 ， 身 旁 一 人 问 我 一 张 大 字 报 上 看 不 懂 的 地 方 。 我 一 看 ， 是 个 年 轻 的 外 国 人 。 他 给 我 的 名 片 上 写 的 是 “ 美 联 社 驻 京 记 者 桑 万 ” 。 与 他 同 来 的 还 有 香 港 英 文 报 纸 “ 南 方 晨 报 ” 的 一 个 记 者 。 我 便 与 他 们 交 谈 ， 告 诉 他 们 新 闻 发 布 会 的 事 ， 并 带 他 们 去 二 十 六 楼 那 个 房 间 。 记 者 是 学 生 领 袖 们 最 欢 迎 的 人 ， 一 般 个 人 要 进 这 种 “ 要 地 ” 是 不 让 进 的 。 我 正 好 趁 带 记 者 的 机 会 去 见 识 一 下 。 房 门 口 把 门 的 学 生 一 看 我 带 的 是 老 外 ， 又 听 我 说 是 记 者 ， 连 证 件 都 没 要 看 就 让 我 们 进 去 了 。
接 待 我 们 的 是 一 位 个 子 小 小 的 女 学 生 ， 短 头 发 ， 皮 肤 显 得 有 点 黑 。 她 的 嗓 子 哑 哑 的 ， 抱 歉 说 是 昨 天 累 了 一 天 的 缘 故 。 她 提 供 的 新 闻 材 料 有 限 ， 倒 是 谈 了 不 少 个 人 的 看 法 。 她 说 ： “ 我 们 是 中 国 人 ， 即 使 到 美 国 拿 了 绿 卡 ， 心 里 还 是 中 国 人 。 ” 记 者 问 她 的 名 字 ， 她 说 ： “ 我 叫 柴 玲 ， 是 心 理 系 研 究 生 。 ”
这 时 ， 柴 玲 还 没 有 出 名 。
十 六
我 的 悲 观 没 有 持 须 太 久 ， 就 被 学 运 的 暂 时 胜 利 冲 掉 了 。 政 府 答 应 与 学 生 代 表 对 话 谈 判 。 校 园 里 一 片 欣 喜 。 老 一 辈 们 恭 祝 胜 利 的 贺 信 ， 贴 满 三 角 地 。 一 时 ， 大 家 喜 气 洋 洋 ， 忘 记 了 这 场 运 动 的 严 竣 。
我 正 在 三 角 地 看 大 字 报 ， 一 个 年 轻 的 外 国 人 过 来 问 我 会 不 会 讲 一 点 英 语 。 在 熙 熙 攘 攘 的 人 群 中 ， 吸 引 了 他 的 大 概 是 我 穿 的 那 件 加 拿 大 带 回 来 的 旧 西 装 ， 和 斜 挂 在 身 上 的 开 国 际 学 术 会 议 发 的 白 挎 包 吧 。 我 用 英 语 说 ： “ 不 仅 会 讲 一 点 儿 ， 会 讲 很 多 。 ” 他 高 兴 了 ， 介 绍 说 是 美 国 Ｃ Ｂ Ｓ 电 视 记 者 ， 问 我 愿 不 愿 意 在 摄 相 机 前 谈 几 句 。 我 欣 然 答 应 了 。
他 问 了 三 个 短 问 题 。 我 对 着 摄 相 机 回 答 。 我 说 ： “ 学 生 们 获 得 了 很 大 胜 利 。 ” 是 的 ， 如 果 从 此 开 了 政 府 与 学 生 对 话 的 先 例 ， 这 不 是 个 历 史 性 的 进 展 吗 ？ 他 问 ： “ 你 觉 得 中 国 走 向 民 主 ， 还 要 花 多 久 ？ ” 我 说 ： “ 那 很 难 说 。 ” 要 在 平 时 ， 我 会 说 至 少 一 百 年 的 。 然 而 ， 在 意 想 不 到 的 进 展 面 前 ， 我 变 得 乐 观 了 一 些 。
我 无 法 得 知 Ｃ Ｂ Ｓ 是 否 把 这 段 谈 话 播 放 了 。 一 年 半 后 ， 我 才 在 美 国 从 一 位 朋 友 那 儿 知 道 Ｃ Ｂ Ｓ 在 新 闻 中 确 实 播 放 了 称 为 是 “ 北 大 青 年 教 师 ” 的 我 的 谈 话 。
当 天 ， 学 生 们 为 庆 祝 胜 利 搞 了 一 次 游 行 。 游 行 队 伍 回 来 已 是 很 晚 。 校 门 口 聚 集 了 众 多 欢 迎 的 人 群 。 游 行 的 喜 气 洋 洋 凯 旋 而 归 ， 欢 迎 的 鼓 掌 、 放 鞭 炮 ， 好 一 番 热 闹 。 人 群 走 到 三 角 地 ， 领 头 的 一 个 个 到 广 播 站 发 表 演 讲 。 我 被 这 热 烈 气 氛 所 感 染 ， 匆 匆 写 了 首 诗 ， 找 到 广 播 站 把 纸 条 递 了 进 去 。 不 久 ， 广 播 员 说 ： “ 现 在 播 送 一 个 从 北 美 回 来 的 博 士 写 的 一 首 诗 ” 。 全 诗 不 记 得 了 ， 它 的 大 意 是 ：
同 学 们 ， 你 们 是 历 史 的 创 造 者 。
当 民 主 来 到 中 国 ， 你 们 当 上 父 辈 的 时 候 ，
你 们 可 以 在 你 们 的 孩 子 面 前 骄 傲 地 说 ：
孩 子 ， 今 天 的 民 主 ，
是 我 们 当 年 为 你 们 挣 来 的 ！
学 生 们 听 了 大 笑 ， 觉 得 离 当 爸 爸 还 早 吧 。
三 角 地 可 以 看 到 许 多 来 历 不 凡 的 张 贴 。 见 到 过 下 款 “ 中 国 民 联 ” 的 纸 张 ， 也 见 到 温 元 凯 署 名 的 大 字 报 。 温 元 凯 在 大 字 报 中 分 析 预 测 了 运 动 结 局 ， 说 政 府 会 用 较 温 和 的 方 式 来 解 决 这 次 学 运 。
整 个 学 运 中 ， 方 励 之 从 没 直 接 露 面 ， 也 没 贴 过 什 么 大 字 报 。 只 有 一 次 在 学 生 广 播 中 ， 听 到 了 王 丹 等 人 采 访 方 励 之 的 实 况 落 音 。 方 的 谈 话 令 人 感 到 振 奋 。 这 大 概 是 方 在 这 次 运 动 中 最 直 接 的 参 与 了 ， 但 后 来 政 府 还 是 把 他 当 成 学 运 的 大 后 台 列 上 了 通 辑 名 单 。
印 象 较 深 的 是 在 三 角 地 听 陈 子 明 在 广 播 里 发 表 演 说 。 一 口 标 准 的 普 通 话 ， 一 派 大 无 畏 的 气 概 ， 自 比 敢 于 献 身 革 命 的 谭 祠 同 。 他 是 明 知 站 出 来 的 危 险 的 。 像 他 这 样 的 人 ， 早 已 把 自 己 生 命 的 意 义 ， 寄 托 在 民 主 奋 斗 ， 不 惜 个 人 代 价 。 我 是 做 不 出 这 种 无 私 的 献 身 的 。 这 个 世 界 上 有 各 种 各 样 的 灵 魂 。 听 他 的 演 讲 ， 我 感 受 到 一 个 高 尚 的 灵 魂 ， 这 与 大 洋 彼 岸 另 一 些 中 国 人 的 灵 魂 作 对 照 。 尽 管 我 不 见 得 同 意 他 的 一 些 具 体 观 点 ， 但 他 的 无 私 、 他 的 献 身 精 神 给 我 留 下 了 深 深 的 印 象 。 这 个 时 代 人 们 不 再 相 信 有 英 雄 ， 但 灵 魂 的 高 卑 之 分 还 是 有 的 。
除 了 上 班 、 去 三 角 地 ， 我 还 经 常 去 北 大 长 途 电 话 室 给 德 妮 丝 打 电 话 。 我 的 工 资 都 化 在 长 途 电 话 上 了 。 我 想 ， 到 夏 天 ， 这 次 运 动 应 该 收 场 了 ， 收 场 的 方 式 ， 无 非 象 以 前 的 学 运 那 样 在 不 快 但 和 平 的 情 况 下 了 结 。 所 以 我 们 夏 天 在 北 京 结 婚 的 计 划 没 有 改 变 。 电 话 室 有 两 三 个 不 隔 音 的 电 话 棚 ， 在 里 面 说 话 ， 坐 在 电 话 室 等 候 的 人 可 以 听 见 。 我 大 声 大 段 地 用 流 利 的 英 语 打 电 话 ， 完 了 还 要 说 声 “ Ｉ ｌ ｏ ｖ ｅ ｙ ｏ ｕ ！ ” ， 等 我 打 完 出 来 ， 坐 在 板 凳 上 等 着 的 学 生 们 都 愣 愣 地 看 着 我 ， 不 知 他 们 都 是 怎 么 想 的 。
学 运 开 始 后 不 久 就 有 人 在 三 角 地 贴 大 字 报 宣 布 要 绝 食 ， 但 很 快 给 其 它 大 字 报 淹 没 了 。 五 月 十 日 以 后 ， 绝 食 的 呼 声 终 于 成 了 气 候 。 五 月 十 三 日 ， 北 大 绝 食 队 宣 誓 出 发 。 出 发 前 ， 餐 厅 慰 劳 绝 食 队 饱 餐 一 顿 。 广 播 里 播 放 电 影 “ 驼 铃 ” 的 主 题 曲 ：
“ 送 君 送 到 大 路 旁 ，
心 里 几 多 知 心 话 。
哪 有 利 刀 能 劈 水 ，
哪 有 利 剑 能 斩 愁 。
… … ”
歌 声 悲 壮 感 人 。 绝 食 队 出 发 了 。 我 不 禁 感 到 担 心 ： 绝 食 队 提 出 的 条 件 ， 恐 怕 政 府 难 以 在 短 期 内 接 受 。 既 然 绝 食 的 目 的 是 民 主 而 不 是 饿 死 ， 硬 要 逼 政 府 一 口 吃 成 胖 子 变 成 民 主 政 府 ， 岂 不 是 给 自 己 做 难 题 ？ 在 热 血 沸 腾 的 宣 誓 中 ， 人 们 已 变 得 受 感 情 而 不 是 受 理 性 支 配 了 。
随 着 运 动 的 深 入 ， 本 来 受 政 府 控 制 的 舆 论 工 具 ， 已 被 有 良 心 的 新 闻 工 作 者 转 为 站 到 学 生 的 一 边 。 人 民 日 报 发 表 了 不 少 对 学 运 的 正 面 报 导 。 上 街 游 行 的 队 伍 ， 已 不 再 只 是 学 生 ， 各 个 机 关 的 职 员 都 上 了 街 。 人 民 日 报 社 、 国 务 院 办 公 室 的 大 旗 都 出 现 在 游 行 队 伍 中 。 国 家 机 关 的 职 员 上 街 反 对 为 之 工 作 的 政 府 ， 这 是 对 这 个 政 府 最 妙 的 讽 刺 吧 。
十 七
五 月 二 十 日 。 上 班 路 上 ， 走 到 北 大 东 门 ， 听 到 广 播 里 宣 布 戒 严 。 我 心 里 格 登 一 下 ， 意 识 到 形 势 的 严 竣 ， 政 府 要 下 铁 腕 了 。
我 之 所 以 回 国 ， 原 因 之 一 是 对 共 产 党 政 府 仍 抱 有 希 望 。 自 七 十 年 代 末 中 国 开 放 以 来 ， 尽 管 道 路 并 不 平 坦 ， 但 总 的 来 说 ， 这 个 政 府 还 是 带 领 中 国 向 繁 荣 自 由 的 方 向 走 ， 并 走 了 可 观 的 一 段 路 。 然 而 ， 这 道 戒 严 令 象 一 声 惊 雷 ， 打 破 了 我 对 这 个 政 府 存 有 的 最 后 一 丝 希 望 。 我 的 观 点 发 生 了 根 本 性 的 转 变 。
当 夜 ， 北 大 各 校 门 口 聚 集 了 学 生 纠 察 队 ， 把 门 护 校 。 住 在 畅 春 园 的 我 ， 彻 夜 听 到 北 大 西 门 的 纠 察 队 齐 声 雄 壮 的 口 号 声 ：
“ 下 定 决 心 ， 不 怕 牺 牲 ， 排 除 万 难 ， 争 取 胜 利 ！ ”
夜 长 梦 多 。 可 是 ， 他 们 一 夜 坚 守 ， 没 有 见 到 一 个 大 兵 。 随 后 的 几 天 里 ， 周 围 没 有 任 何 戒 严 的 迹 象 。 人 们 照 样 游 行 ， 照 样 演 讲 ， 没 有 任 何 人 干 涉 。 心 里 不 禁 嘲 笑 政 府 的 无 用 ， 戒 严 有 令 无 实 。 在 一 片 异 常 和 平 的 景 况 下 ， 大 家 渐 渐 忘 记 了 戒 严 的 严 竣 性 ， 不 再 把 它 当 一 回 事 了 。
然 后 ， 听 说 戒 严 部 队 开 到 了 郊 外 ， 被 学 生 和 市 民 们 挡 住 了 。 物 理 系 一 位 教 员 兴 冲 冲 地 告 诉 我 ， 他 用 摄 像 机 录 下 了 学 生 们 阻 挡 劝 说 戒 严 部 队 的 实 况 。 城 内 仍 平 安 无 事 。 工 作 照 样 进 行 。 我 组 织 的 物 理 学 术 讲 座 系 列 照 样 进 行 。
在 北 京 的 所 有 博 士 后 在 科 学 院 开 了 一 个 年 会 性 会 议 。 会 上 ， 国 外 回 来 的 博 士 后 们 提 出 种 种 建 议 ， 要 求 政 府 改 善 工 作 条 件 和 待 遇 。 发 言 的 有 英 国 回 来 的 、 德 国 回 来 的 等 等 ， 都 是 从 欧 洲 回 来 。 他 们 的 发 言 批 评 比 较 温 和 。 会 场 里 除 了 我 没 有 一 个 北 美 回 来 的 。 我 沉 不 住 开 口 了 。 我 说 ：
“ 我 是 在 美 国 获 得 博 士 ， 在 加 拿 大 当 了 两 年 博 士 后 以 后 回 来 的 。 我 觉 得 ， 要 真 正 吸 引 留 学 生 回 国 服 务 ， 就 要 做 到 来 去 自 由 。 有 些 人 回 来 能 学 有 所 用 ， 也 有 人 回 来 不 能 发 挥 作 用 。 应 该 允 许 留 学 生 能 回 来 看 看 ， 情 况 对 个 人 不 行 就 允 许 他 们 再 出 去 。 如 果 只 能 进 、 不 能 出 ， 有 几 个 人 会 愿 意 当 傻 瓜 呢 ？ 现 在 我 们 要 出 国 开 个 会 都 难 。 我 在 国 外 多 年 回 来 ， 办 出 国 手 续 却 要 按 第 一 次 出 国 办 。 如 果 政 府 真 心 要 留 学 生 回 来 ， 就 应 该 做 到 来 去 自 由 。 ”
“ 来 去 自 由 ” 这 个 词 ， 是 我 在 报 上 看 到 政 府 对 台 湾 人 的 政 策 用 词 ， 被 我 借 用 来 了 。 众 人 听 得 鸦 雀 无 声 。 这 是 这 次 会 上 最 大 胆 的 发 言 了 ， 而 且 会 议 是 在 戒 严 的 情 况 下 开 的 。 不 知 在 场 的 上 级 领 导 有 没 有 听 进 我 的 话 。 会 议 休 息 ， 我 们 大 家 啃 订 购 来 的 炸 鸡 腿 。 小 南 称 我 是 “ 美 国 回 来 的 自 由 派 ” ， 对 我 “ 来 去 自 由 ” 的 发 言 笑 着 评 论 了 一 番 。 会 后 我 们 几 个 相 互 熟 悉 的 一 起 照 了 相 。 后 来 我 看 到 照 片 上 的 我 笑 得 挺 快 活 ， 哪 里 都 看 不 出 是 戒 严 下 拍 的 照 。 看 事 物 是 不 能 光 看 表 面 的 。
我 的 出 国 手 续 在 继 续 办 。 戒 严 后 ， 我 感 到 凶 多 吉 少 ， 觉 得 早 把 护 照 拿 到 手 为 好 。 为 此 我 一 趟 趟 往 教 委 跑 。 这 时 公 共 交 通 已 瘫 痪 ， 我 靠 我 那 辆 破 自 行 车 。 教 委 在 不 引 人 注 意 的 大 木 仓 胡 同 。 在 胡 同 里 走 到 教 委 附 近 ， 我 看 到 一 个 花 坛 内 有 个 人 背 朝 行 人 躺 在 地 上 睡 觉 。 想 必 是 流 浪 到 北 京 来 的 农 民 吧 。
提 到 教 委 ， 就 想 到 那 个 招 人 恨 的 李 鹏 。 本 来 ， 这 里 一 直 是 称 为 “ 教 育 部 ” 的 ， 简 单 上 口 。 李 鹏 一 当 上 这 个 部 门 的 领 导 人 ， 第 一 件 事 就 是 把 好 端 端 的 教 育 部 改 名 为 “ 国 家 教 育 委 员 会 ” 。 这 既 长 又 绕 口 的 名 称 ， 是 同 一 级 机 构 中 唯 一 不 以 “ 部 ” 为 名 称 的 ， 象 电 子 工 业 部 、 铁 道 部 、 纺 织 工 业 部 等 等 ， 从 而 显 得 突 出 。 从 此 “ 各 部 ” 便 要 说 成 “ 各 部 委 ” 。 李 鹏 给 教 育 部 改 名 以 招 人 耳 目 ， 足 以 看 出 他 往 上 爬 的 野 心 了 。 果 然 ， 搞 教 育 没 有 搞 好 的 他 ， 不 久 却 升 官 坐 上 了 总 理 的 交 椅 。
几 年 前 回 国 探 亲 时 ， 曾 从 教 育 部 出 国 人 员 服 务 部 买 过 免 税 商 品 ， 所 以 不 是 第 一 次 来 这 里 。 走 到 教 委 门 口 ， 发 现 面 目 依 旧 ， 一 副 寒 酸 相 。 办 公 楼 里 的 条 件 很 差 ， 看 上 去 不 象 一 个 堂 堂 十 亿 人 大 国 的 部 委 级 办 公 楼 ， 倒 象 一 个 小 县 城 的 办 事 处 。 就 连 那 个 大 有 外 汇 可 赚 的 出 国 人 员 服 务 部 ， 仍 圈 缩 在 年 久 失 修 的 平 房 里 。 别 的 部 的 出 国 人 员 服 务 部 ， 早 已 把 赚 的 钱 用 来 投 资 改 善 服 务 条 件 ， 盖 起 了 新 楼 ， 象 个 经 营 事 业 的 样 ， 前 来 购 物 的 人 也 多 了 。 这 里 的 情 况 反 倒 退 步 了 ： 平 房 变 得 更 破 更 旧 ， 来 的 人 也 少 了 。 只 配 让 人 骂 教 委 的 领 导 败 家 子 没 出 息 。
在 国 外 时 ， 常 有 教 委 派 的 人 来 访 问 ， 与 留 学 生 交 谈 ， 关 心 他 们 的 情 况 ， 使 留 学 生 感 到 是 被 服 务 的 对 象 。 回 到 国 内 ， 再 也 没 人 来 找 你 关 心 你 了 。 到 教 委 办 事 ， 更 象 “ 求 人 ” ， 要 排 队 ， 要 看 脸 色 。 只 有 碰 到 一 位 姓 赵 的 三 十 多 岁 的 办 事 员 ， 不 仅 不 给 脸 色 ， 还 很 热 心 。 看 他 那 衣 着 朴 素 的 模 样 ， 猜 得 出 他 那 有 限 的 薪 水 很 难 维 持 家 庭 的 负 担 。 然 而 他 是 勤 勤 兢 兢 地 工 作 着 。 跟 其 他 办 事 人 比 ， 他 是 颗 金 子 。 我 很 欣 赏 他 的 为 人 ， 暗 暗 在 他 桌 子 上 留 了 一 张 我 在 旧 金 山 旅 游 时 买 的 一 张 金 门 大 桥 风 景 明 信 片 ， 以 表 谢 意 。
十 八
听 说 广 场 上 出 现 了 一 个 “ 民 主 女 神 ” ， 很 想 亲 眼 目 睹 一 下 她 的 风 采 。 六 月 一 日 ， 我 和 几 个 同 伴 骑 车 去 广 场 。 这 是 我 这 次 学 运 中 第 三 次 去 广 场 ， 也 是 最 后 一 次 。
一 走 到 广 场 ， 就 闻 见 一 股 难 闻 的 臊 味 。 上 万 人 在 广 场 日 夜 绝 食 坚 守 ， 不 洗 不 扫 ， 温 热 的 天 气 使 广 场 上 的 卫 生 条 件 变 得 很 差 。 地 下 过 道 里 大 理 石 地 上 ， 散 乱 着 许 多 被 子 、 席 子 。 走 到 广 场 中 心 ， 看 到 许 多 露 营 大 帐 蓬 ， 纪 念 碑 旁 边 还 有 一 台 发 电 机 ， 专 供 广 播 站 用 电 。 这 些 设 备 的 价 值 不 算 小 ， 都 靠 国 内 外 捐 款 。
夕 阳 下 ， 一 个 高 大 的 白 色 雕 象 站 立 在 纪 念 碑 和 天 安 门 城 楼 之 间 ， 面 对 城 楼 上 似 笑 未 笑 的 毛 泽 东 像 。 她 的 神 色 是 壮 重 的 ， 短 短 的 头 发 ， 双 手 高 高 举 着 一 把 火 炬 ， 我 觉 得 有 点 象 刘 胡 兰 的 形 像 。 她 的 高 大 ， 她 那 气 壮 山 河 的 神 气 ， 使 她 对 面 天 安 门 城 楼 上 的 毛 泽 东 像 显 得 渺 小 。 她 仿 佛 在 说 ： 独 裁 者 ， 我 将 用 民 主 的 火 炬 ， 烧 毁 你 的 黑 暗 统 治 ！ 好 一 个 “ 欲 与 天 公 试 比 高 ” 的 气 势 。 我 赶 快 拿 出 照 相 机 ， 拍 下 了 夕 阳 中 民 主 女 神 的 风 采 。
糟 糕 ， 我 发 现 这 已 是 胶 卷 的 最 后 一 张 了 。 要 不 还 会 多 拍 些 照 。 于 是 又 驻 脚 审 视 民 主 女 神 。 我 发 现 ， 与 国 外 的 自 由 女 神 比 ， 她 的 穿 着 装 饰 太 简 单 了 ： 除 了 一 件 简 单 的 衣 服 ， 头 上 、 身 上 没 有 一 件 装 饰 。 不 象 纽 约 的 自 由 女 神 ， 头 上 有 桂 冠 象 征 和 平 ， 一 手 携 书 表 示 法 治 ， 衣 服 也 更 精 制 、 美 观 。 这 或 许 是 在 一 片 贫 穷 的 土 地 上 、 和 在 一 片 富 裕 的 土 地 上 产 生 的 两 个 女 神 必 有 的 差 别 吧 。
广 场 上 来 看 民 主 女 神 的 人 很 多 很 杂 ， 除 了 学 生 ， 还 有 市 民 ， 农 村 姑 娘 打 扮 的 保 姆 ， 甚 至 还 有 小 孩 。 因 为 是 国 际 儿 童 节 ， 广 场 上 有 “ 欢 迎 小 朋 友 们 前 来 参 观 ” 的 标 语 。 人 们 的 表 情 是 欣 喜 的 。
我 慢 慢 离 开 广 场 。 眼 前 黑 压 压 的 人 群 ， 在 夕 阳 的 余 晖 中 乱 糟 糟 地 散 在 广 场 ， 臭 气 随 风 而 飘 。 我 不 禁 自 问 ： 这 状 况 早 晚 得 结 束 ， 不 知 会 怎 么 样 结 束 ？ 我 没 有 答 案 。
晚 上 ， 我 站 在 北 大 校 园 内 南 门 附 近 的 马 路 上 ， 观 看 门 口 的 一 大 群 学 生 在 嚷 嚷 。 一 对 西 班 牙 青 年 东 张 西 望 ， 不 解 地 过 来 问 我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。 我 说 ， 因 为 学 运 ， 政 府 宣 布 了 戒 严 ， 学 生 们 要 保 卫 校 园 。 他 们 又 问 ：
“ Ｗ ｈ ａ ｔ ’ ｓ ｇ ｏ ｉ ｎ ｇ ｔ ｏ ｈ ａ ｐ ｐ ｅ ｎ ｎ ｅ ｘ ｔ ？ （ 下 面 会 怎 么 样 ？ ） ”
我 说 ： “ Ｍ ｏ ｓ ｔ ｐ ｒ ｏ ｂ ａ ｂ ｌ ｙ ａ ｍ ａ ｓ ｓ ａ ｃ ｒ ｅ 。 Ｉ ｔ ’ ｓ ｂ ｅ ｔ ｔ ｅ ｒ ｆ ｏ ｒ ｙ ｏ ｕ ｔ ｏ ｌ ｅ ａ ｖ ｅ Ｃ ｈ ｉ ｎ ａ ｎ ｏ ｗ 。 （ 很 可 能 是 一 场 大 屠 杀 。 你 们 最 好 现 在 离 开 中 国 。 ） ”
对 我 这 不 加 思 索 ， 脱 口 而 出 的 话 ， 连 我 都 感 到 震 惊 。 我 不 敢 相 信 这 是 真 的 。 然 而 ， 面 对 两 个 是 局 外 人 的 外 国 人 ， 这 是 我 可 以 给 的 最 好 判 断 和 劝 告 了 。
北 大 的 外 国 留 学 生 宿 舍 叫 勺 园 。 一 辆 辆 外 国 使 馆 开 来 的 汽 车 ， 把 住 在 勺 园 的 各 国 留 学 生 接 走 避 难 去 了 。 日 本 使 馆 的 车 来 了 ， 美 国 使 馆 的 车 来 了 … 直 到 这 里 变 得 空 空 荡 荡 。
北 大 长 途 电 话 台 的 线 路 被 切 断 。 我 和 德 妮 丝 失 去 了 电 话 联 系 。 下 面 会 怎 么 样 呢 ？ 这 仍 是 个 谜 。
学 生 们 的 斗 志 丝 毫 没 有 消 退 。 照 样 上 街 ， 照 样 去 广 场 。 我 意 识 到 危 险 性 ， 除 了 上 班 ， 不 再 上 街 走 ， 不 进 城 。 我 感 到 生 命 的 宝 贵 。 即 使 不 为 了 德 妮 丝 ， 为 了 对 得 起 自 己 ， 亦 不 能 轻 易 地 冒 生 命 危 险 。 我 想 ， 学 生 们 太 幼 稚 了 ， 对 自 己 的 生 命 太 不 珍 惜 了 。 在 戒 严 的 局 势 下 ， 明 知 学 运 成 功 已 无 望 ， 失 败 难 以 避 免 ， 他 们 仍 以 可 能 失 去 生 命 的 代 价 ， 一 个 劲 往 街 上 跑 。 许 多 知 名 人 物 去 广 场 劝 学 生 们 撤 下 来 ， 都 没 用 。 我 感 到 无 能 为 力 。 他 们 毕 竟 太 年 轻 了 。
侯 德 健 后 来 写 了 本 书 ， 叫 “ 鸡 蛋 打 石 头 ” 。 用 这 句 话 来 描 述 学 生 们 这 时 的 行 为 ， 不 无 合 适 。 后 来 到 美 国 后 ， 我 在 电 视 录 像 中 看 到 了 那 位 手 无 寸 铁 的 青 年 ， 独 身 阻 挡 一 辆 坦 克 。 太 勇 敢 了 ， 人 们 称 赞 道 。 我 却 认 为 他 多 少 是 把 自 己 生 命 当 儿 戏 的 白 痴 。
六 月 三 日 晚 。 与 前 几 个 晚 上 并 没 什 么 差 别 ， 只 是 天 似 乎 更 黑 。 我 按 正 常 作 息 时 间 睡 了 觉 ， 心 里 仍 在 猜 着 那 个 谜 。
“ 铛 铛 铛 － ！ ” 一 阵 敲 锣 声 把 我 从 睡 梦 中 惊 醒 。 我 睁 开 眼 ， 窗 外 黑 黑 的 ， 静 静 的 。
一 个 嘶 哑 的 嗓 音 ， 凄 凉 地 喊 叫 ：
“ 北 大 老 师 － ！ 救 救 学 生 － ！ 他 们 动 手 啦 ！ 戒 严 部 队 开 了 枪 ， 坦 克 开 进 天 安 门 广 场 ， 长 安 街 血 流 成 河 － ！ ”
“ 铛 铛 铛 － ！ ”
“ 北 大 老 师 － ！ 救 救 学 生 － ！ ”
无 声 的 黑 夜 中 ， 唯 有 这 凄 惨 的 嗓 音 在 孤 独 地 喊 叫 。 好 悲 ， 好 惨 。
嗓 音 慢 慢 远 去 ， 剩 下 一 片 难 忍 的 寂 静 。 天 仍 是 黑 黑 的 ， 连 星 星 月 亮 的 光 线 都 见 不 到 。 我 知 道 ， 一 场 共 和 国 历 史 上 没 有 先 例 的 大 屠 杀 发 生 了 。 黑 夜 中 不 知 有 多 少 鲜 血 在 流 淌 。 我 感 到 心 寒 、 恐 惧 。 我 的 心 碎 了 。 再 也 睡 不 着 ， 在 床 上 碾 转 反 复 ， 好 不 容 易 熬 到 天 亮 。
十 九
六 月 四 日 早 晨 ， 我 在 上 班 路 上 绕 道 从 三 角 地 走 过 。 一 个 多 月 来 贴 满 的 大 字 报 依 在 ， 只 是 没 了 接 踵 的 人 群 。 北 大 南 门 口 贴 了 几 张 牺 牲 者 惨 状 的 彩 色 照 片 。 天 空 中 徊 荡 着 哀 乐 ， 走 过 的 人 有 的 戴 了 黑 纱 － 人 们 还 在 利 用 最 后 的 机 会 ， 对 这 个 可 恶 的 杀 人 政 府 作 反 抗 。
随 后 的 几 天 里 ， 政 府 不 断 通 过 广 播 、 电 视 警 告 北 京 人 不 要 上 街 。 并 恶 狠 狠 地 宣 布 ， 不 许 给 戒 严 士 兵 照 相 。 并 说 戒 严 部 队 有 权 采 取 一 切 手 段 。 这 “ 一 切 手 段 ” 四 个 字 ， 在 广 播 里 被 加 重 语 气 作 强 调 ， 好 吓 唬 人 的 样 子 。 交 通 断 绝 。 长 途 电 话 通 讯 断 绝 。
慢 慢 地 ， 北 京 的 交 通 开 始 恢 复 。 交 通 恢 复 后 我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， 就 是 去 长 安 街 的 电 讯 大 楼 给 德 妮 丝 打 电 话 。
一 场 大 洗 劫 过 去 好 几 天 了 。 不 知 北 京 街 头 如 今 是 什 么 模 样 。 我 带 上 了 照 相 机 ， 放 在 那 个 国 内 人 不 识 货 的 照 相 包 里 。 乘 上 了 公 共 汽 车 。
在 长 安 街 转 车 时 ， 冷 不 防 西 面 开 过 来 一 辆 敞 蓬 军 车 。 车 上 架 了 一 顶 机 枪 ， 持 机 枪 的 士 兵 作 瞄 准 姿 势 ， 对 着 路 前 方 。 敞 蓬 车 四 周 站 满 了 绿 衣 士 兵 ， 每 人 都 拿 了 把 长 枪 ， 瞄 准 街 道 两 旁 的 行 人 ， 随 时 都 可 能 抠 动 扳 机 的 样 子 。 我 看 了 心 里 发 毛 ， 不 敢 正 视 那 些 士 兵 ， 免 得 招 祸 。 心 里 想 ， 这 帮 土 匪 也 太 外 强 中 干 了 ， 光 天 化 日 之 下 ， 面 对 手 无 寸 铁 的 行 人 ， 摆 出 这 么 杀 气 腾 腾 的 样 子 。 可 恶 、 可 耻 ！
上 了 沿 长 安 街 开 的 公 共 汽 车 ， 我 坐 在 靠 窗 的 座 位 上 ， 一 路 观 看 街 上 的 景 观 。 广 播 里 在 一 遍 遍 语 气 生 硬 地 重 复 戒 严 令 。 经 过 军 事 博 物 馆 时 ， 只 见 一 大 堆 被 烧 毁 的 坦 克 ， 被 聚 集 在 门 口 。 那 堆 小 山 似 的 黑 糊 糊 的 钢 铁 ， 在 都 市 的 街 道 上 显 得 非 常 触 目 。 我 不 仅 手 里 痒 痒 ， 想 摸 出 照 相 机 摄 下 这 历 史 性 的 镜 头 。 然 而 ， 我 知 道 这 是 违 反 戒 严 令 的 ， 弄 不 好 小 则 砸 了 三 百 多 美 元 的 日 产 相 机 ， 大 则 会 招 来 更 大 的 麻 烦 。 我 终 于 压 制 住 自 己 的 欲 望 ， 没 有 把 相 机 掏 出 来 。
到 了 电 讯 大 楼 ， 接 线 员 给 我 接 通 了 给 德 妮 丝 的 电 话 。 德 妮 丝 首 先 问 我 怎 么 样 。 我 说 我 安 然 无 恙 。 她 便 告 诉 我 ， 加 拿 大 政 府 劝 告 本 国 公 民 不 要 去 北 京 ， 以 保 人 身 安 全 。 她 已 退 了 来 北 京 的 机 票 。 我 说 ， 那 好 ， 那 我 设 法 来 加 拿 大 吧 。
回 到 家 里 打 开 电 视 ， 看 到 政 府 对 这 次 “ 北 京 暴 乱 ” 的 宣 传 。 电 视 上 一 再 放 那 令 人 恶 心 的 镜 头 ： 烧 焦 了 的 士 兵 尸 体 ， 肠 子 从 肚 子 上 捅 的 孔 里 流 出 来 … … 我 对 干 这 种 事 的 人 厌 恶 ， 相 信 是 个 别 不 正 当 的 人 干 的 ， 更 不 是 学 生 干 的 。 不 在 北 京 的 中 国 人 ， 多 看 了 这 些 镜 头 之 后 ， 很 容 易 被 政 府 的 宣 传 同 化 的 。 直 到 五 年 之 后 ， 才 从 戒 严 部 队 的 材 料 中 得 知 ， 北 京 戒 严 过 程 中 一 共 死 了 六 名 士 兵 ， 因 为 汽 车 遇 到 路 障 翻 身 ， 起 火 烧 死 的 。
在 办 公 室 ， 我 见 到 了 老 袁 。 我 说 ： “ 老 袁 ， 你 可 回 来 了 ！ ” 老 袁 在 六 四 期 间 正 好 去 西 德 访 问 。 大 屠 杀 的 消 息 一 传 到 国 外 ， 西 德 政 府 人 员 纷 纷 对 老 袁 他 们 的 代 表 团 表 示 抗 议 ， 老 袁 他 们 摸 不 清 底 细 地 回 来 了 。 回 来 后 ， 老 袁 就 打 听 死 了 多 少 人 。 老 袁 有 个 兄 弟 是 高 干 ， 本 人 的 上 层 联 络 也 不 少 ， 搞 情 报 没 问 题 。 他 说 ， 在 国 外 尽 听 说 死 了 成 千 上 万 ， 搞 不 清 楚 ， 回 来 一 打 听 才 知 道 死 了 三 百 多 个 ， 北 大 死 了 三 个 ， 其 中 一 个 研 究 生 （ 后 听 说 是 青 年 教 师 ） 是 一 对 新 生 双 胞 胎 的 父 亲 。
老 袁 他 们 正 组 织 一 个 高 温 超 导 国 际 学 术 会 议 ， 许 多 国 际 著 名 超 导 专 家 已 经 答 应 前 来 。 六 四 后 ， 老 袁 他 们 收 到 了 一 封 又 一 封 愤 怒 表 示 拒 绝 来 京 的 抗 议 信 。 几 个 本 来 安 排 要 作 演 讲 的 最 著 名 国 际 专 家 ， 全 都 退 出 了 会 议 。 这 些 信 的 作 者 原 意 是 要 中 国 政 府 见 到 他 们 的 信 ， 见 到 他 们 对 中 国 政 府 的 谴 责 的 。 不 过 ， 这 些 信 并 没 被 送 到 政 府 官 员 那 里 去 ， 而 是 进 了 废 纸 篓 。 也 是 ， 即 使 送 上 去 了 ， 也 免 不 了 进 废 纸 篓 ， 何 必 呢 ？
二 十
七 月 初 ， 小 南 走 了 。 在 我 的 帮 助 下 ， 小 南 被 北 美 某 大 学 接 受 为 博 士 研 究 生 ， 重 读 博 士 学 位 。 一 个 收 费 较 低 的 人 材 公 司 为 他 办 好 了 自 费 护 照 。 我 送 他 走 了 ， 心 里 羡 慕 他 就 此 可 以 脱 离 北 京 的 生 活 ， 不 知 自 己 何 日 可 走 。 由 于 我 和 德 妮 丝 还 没 结 婚 ， 办 因 私 护 照 难 度 大 。 只 有 寄 希 望 于 因 公 护 照 了 。
我 又 跑 去 教 委 催 办 出 国 的 事 。 六 四 大 屠 杀 使 许 多 本 来 应 邀 出 国 的 政 府 代 表 团 被 外 国 政 府 宣 布 不 再 受 欢 迎 。 教 委 宣 布 ， 凡 办 理 出 国 的 团 体 和 个 人 ， 必 须 提 供 国 外 邀 请 者 六 四 后 提 供 的 表 示 仍 然 邀 请 前 去 的 信 件 。 我 是 去 美 国 以 个 人 身 份 参 加 一 个 纯 学 术 的 会 议 ， 且 不 随 任 何 代 表 团 ， 会 议 组 织 者 当 然 不 会 也 没 有 不 再 欢 迎 我 去 。 但 要 搞 一 封 信 件 ， 我 必 须 通 知 会 议 组 织 者 ， 因 为 他 们 并 不 知 道 我 需 要 这 样 的 信 。 传 真 只 有 校 长 办 公 室 才 有 ， 我 这 样 的 小 人 物 用 不 上 ， 只 有 写 信 ， 但 书 信 来 回 就 会 耗 去 一 个 月 ， 教 委 办 事 又 慢 ， 肯 定 要 错 过 快 要 召 开 的 会 议 。 想 想 没 有 别 的 办 法 ， 只 有 胡 弄 一 下 政 府 ， 搞 一 份 假 的 ， 反 正 是 政 府 而 不 是 我 杀 了 人 才 有 这 个 麻 烦 ， 哄 一 下 这 个 政 府 不 算 什 么 。 何 况 我 知 道 ， 会 议 组 织 者 肯 定 仍 然 欢 迎 我 去 开 会 的 。 按 惯 例 ， 既 然 已 收 到 邀 请 ， 又 没 收 到 否 定 的 信 件 ， 那 就 是 仍 然 邀 请 我 去 。
好 在 有 计 算 机 、 复 印 机 的 高 技 术 帮 忙 ， 教 委 的 人 对 外 文 国 际 信 件 的 见 识 又 浅 薄 ， 搞 一 份 哄 骗 教 委 的 信 并 不 算 难 。 信 交 上 去 了 ， 教 委 再 没 什 么 二 话 可 说 ， 只 好 答 应 继 续 办 手 续 。
这 一 天 天 的 日 子 实 在 难 熬 。 六 四 前 空 前 的 自 由 ， 被 剥 夺 怡 尽 ，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红 色 恐 怖 。 搞 学 术 的 兴 致 已 完 全 被 扑 灭 ， 在 北 京 的 生 活 再 没 有 意 义 。 没 意 义 的 日 子 ， 一 日 如 一 年 。
我 跑 到 居 委 会 办 公 室 打 电 话 给 教 委 。 电 话 很 难 打 通 。 一 次 次 地 跑 去 打 。 终 于 有 了 点 好 消 息 ， 护 照 已 经 批 下 来 了 。 就 等 教 委 再 给 办 理 签 证 。 凡 因 公 务 出 国 的 签 证 都 不 是 由 个 人 跑 到 外 国 使 领 馆 办 的 。 教 委 的 人 说 要 等 上 几 天 。
仿 佛 又 过 了 几 年 ， 熬 到 了 七 月 十 四 日 。 早 上 打 电 话 一 问 ， 签 证 已 办 好 。 我 马 上 带 了 买 飞 机 票 的 美 金 ， 动 身 去 教 委 。
匆 匆 地 ， 我 走 进 了 大 木 仓 胡 同 。 走 到 那 个 花 坛 附 近 ， 见 到 前 面 云 集 了 一 群 人 ， 还 有 一 辆 汽 车 停 在 路 上 。 一 个 警 察 正 在 指 挥 几 个 人 ， 把 一 个 用 草 席 卷 着 的 尸 体 往 汽 车 上 抬 。 那 个 睡 在 花 坛 里 的 流 民 永 远 地 睡 去 了 。 我 从 来 没 有 见 过 这 样 的 场 景 。 路 有 饿 死 骨 ， 这 是 小 时 候 被 政 府 宣 传 告 知 只 有 在 罪 恶 的 资 本 主 义 社 会 才 有 的 事 。 想 不 到 会 在 北 京 ， 共 产 党 政 府 的 鼻 子 底 下 见 到 这 样 的 事 。 我 恶 心 ， 拧 过 脖 子 不 忍 目 睹 。
到 了 教 委 ， 我 领 到 了 办 好 的 护 照 签 证 。 接 过 护 照 的 时 候 ， 我 就 生 怕 被 看 出 会 就 此 出 走 。 但 一 切 都 顺 利 。 我 不 敢 相 信 ， 拖 了 这 么 久 的 事 ， 今 天 已 经 办 好 。 内 心 狂 喜 。
我 马 上 去 了 国 际 航 空 公 司 买 飞 机 票 。 下 一 趟 赴 美 的 飞 机 就 在 明 天 大 清 早 ， 离 现 在 只 有 十 多 个 钟 点 。 不 乘 这 趟 飞 机 ， 就 要 错 过 我 要 参 加 的 国 际 学 术 会 议 的 开 幕 了 。 再 说 ， 我 在 北 京 已 经 受 够 了 煎 熬 ， 再 多 留 一 小 时 我 都 受 不 了 。 我 毫 不 迟 疑 地 买 了 明 天 一 早 走 的 飞 机 票 。
二 十 一
赶 回 家 里 ， 我 赶 紧 收 拾 行 李 。 衣 服 和 日 用 品 塞 满 了 两 个 手 提 箱 。 一 些 专 业 书 籍 装 进 了 两 个 硬 纸 箱 ， 送 到 黄 庄 的 邮 局 寄 往 国 外 。 我 在 运 动 中 拍 的 一 些 照 片 ， 想 带 到 国 外 ， 但 又 恐 怕 随 身 带 了 会 在 过 海 关 时 出 问 题 ， 使 出 国 计 划 泡 汤 。 于 是 我 把 底 片 夹 在 专 业 书 中 ， 随 书 一 起 邮 寄 了 。 心 想 ， 到 时 即 使 被 查 出 来 ， 我 人 已 到 了 国 外 。
要 带 走 的 东 西 都 收 拾 好 了 。 家 里 的 大 部 份 东 西 ， 日 本 进 口 的 音 响 、 微 波 炉 、 吸 尘 器 ， 父 母 给 我 买 的 衣 柜 、 被 子 ， 还 有 我 那 辆 破 自 行 车 ， 一 时 都 没 时 间 处 理 了 。 我 不 在 乎 这 些 东 西 ， 不 留 恋 它 们 。 一 走 了 事 ， 走 得 越 轻 松 越 好 。
寄 完 邮 件 整 理 好 行 李 ， 我 觉 得 很 累 ， 就 躺 了 下 来 。 阳 台 上 那 串 风 铃 ， 已 由 橙 亮 的 黄 色 变 成 了 灰 土 色 ， 依 然 在 不 规 则 地 、 孤 独 地 叮 当 作 响 。 屋 里 静 静 的 。 一 股 伤 感 袭 来 。 我 没 想 到 回 国 近 一 年 ， 会 是 这 样 的 一 段 经 历 ， 会 在 这 样 的 情 况 下 离 开 。 我 是 为 了 这 一 片 故 土 而 回 来 ， 如 今 又 不 得 不 离 开 它 ， 多 少 有 点 眷 恋 。 意 识 到 这 是 我 在 中 国 生 活 的 最 后 一 天 ， 我 有 一 种 末 日 的 悲 伤 。 眼 很 难 受 ， 定 是 红 红 的 ， 不 知 是 因 为 疲 劳 ， 还 是 因 为 伤 感 。 纷 乱 的 思 绪 中 ， 我 迷 迷 糊 糊 地 睡 着 了 …
睁 开 眼 睛 ， 已 是 晚 饭 时 分 。 我 找 到 小 陈 ， 告 诉 他 我 明 天 要 走 ， 他 有 点 吃 惊 。 也 难 怪 ， 我 自 己 也 没 想 到 进 程 会 这 么 快 。 我 们 小 谈 一 会 儿 ， 我 就 告 别 了 。 小 陈 后 来 也 再 次 出 国 ， 定 居 了 法 国 。 那 是 后 话 。
又 是 一 个 难 眠 的 夜 晚 。 我 回 想 着 近 一 年 的 所 见 所 闻 ， 那 波 涛 汹 涌 的 学 潮 ， 那 烧 得 焦 黑 的 坦 克 … 。 似 乎 完 全 是 上 帝 的 安 排 ， 我 在 中 国 这 样 历 史 性 的 非 常 时 刻 回 了 国 ， 在 一 个 非 常 的 地 点 ， 目 睹 了 一 场 非 常 的 事 件 。 这 是 不 幸 中 的 大 幸 吧 。 这 是 一 场 革 命 ， 一 场 失 败 的 革 命 ， 象 一 股 潮 水 ， 来 得 汹 涌 ， 去 得 也 快 。 仔 细 想 想 ， 这 场 革 命 不 失 败 ， 还 会 有 什 么 样 的 结 果 呢 ？ 想 象 不 出 失 败 以 外 的 结 局 。 潮 水 一 去 ， 中 国 人 本 来 已 享 有 的 民 主 自 由 权 利 ， 也 随 流 而 去 了 。 历 史 走 了 回 头 路 。 我 已 不 相 信 急 风 暴 雨 式 的 革 命 ， 不 相 信 它 会 给 中 国 带 来 多 大 好 处 。 如 果 出 现 奇 迹 ， 革 命 即 使 能 推 翻 一 个 独 裁 政 府 ， 我 怀 疑 一 个 真 正 民 主 的 文 明 政 府 ， 能 在 急 风 暴 雨 的 情 况 下 产 生 。 更 可 能 的 是 ， 先 天 不 足 的 新 政 府 很 快 会 演 变 成 另 一 个 独 裁 政 府 。 倒 是 美 国 人 聪 明 ， 早 就 为 中 国 指 出 了 “ 和 平 演 变 ” 的 道 路 。 我 相 信 这 是 中 国 走 向 民 主 的 唯 一 道 路 。 可 惜 的 是 ， 中 国 人 受 的 “ 革 命 教 育 ” 太 多 了 ， 热 衷 于 激 动 人 心 的 革 命 的 似 乎 大 大 多 于 热 衷 于 长 期 性 的 、 不 那 么 使 人 热 血 沸 腾 的 “ 和 平 演 变 ” 的 。 当 然 ， 这 场 革 命 也 有 它 的 正 面 作 用 ， 这 就 是 使 人 看 清 了 独 裁 政 府 的 真 面 目 ， 击 碎 了 种 种 幻 想 。 学 运 领 袖 们 的 贡 献 是 有 的 ， 但 也 是 有 限 的 。 他 们 不 是 完 人 ， 有 种 种 缺 点 ， 但 我 很 容 易 原 谅 他 们 。
天 色 朦 胧 中 ， 我 安 排 的 一 辆 汽 车 来 到 楼 前 。 我 提 着 两 只 箱 子 上 了 车 。 弥 弥 朝 雾 令 人 看 不 清 十 米 外 的 景 色 ， 使 人 感 到 压 抑 。 汽 车 在 死 气 沉 沉 的 北 京 道 路 上 行 驶 。 我 默 默 地 沉 思 。
在 机 场 ， 一 位 港 客 看 到 我 胸 前 那 红 底 白 字 的 北 大 校 徽 ， 想 卖 下 来 。 我 拒 绝 了 。 它 记 载 了 我 的 一 段 经 历 ， 不 是 金 钱 可 以 买 去 。
不 多 久 ， 我 已 坐 在 飞 往 美 国 的 波 音 客 机 上 。 我 松 了 一 口 气 。 飞 机 起 飞 了 。 透 过 机 窗 望 着 下 面 的 山 河 ， 我 的 心 在 滴 血 …
后 记
有 情 人 终 成 眷 属 。 我 在 美 国 参 加 了 国 际 学 术 会 议 后 ， 便 转 道 到 加 拿 大 和 德 妮 丝 结 了 婚 ， 如 今 幸 福 生 活 已 过 十 载 。
原 稿 写 于 一 九 九 四
登 载 于 <<九 十 年 代 >>一 九 九 五 年 六 月 刊
以 及 <<华 夏 文 摘 >>增 刊 一 九 九 五 年 五 十 六 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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