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 灵 山 》 我 读

　 　 　 　 　 　 　 　 　 　 　 　 　 － 苇 明 －

　 　 上 个 月 在 中 国 城 花 二 十 多 加 元 买 了 《 灵 山 》 ， 看 看 这 部 被 人 作 了 各 种 评 论 的 小 说 ， 倒 底 是 怎 么 回 事 。

　 　 这 本 由 “ 天 地 图 书 ” 出 版 的 书 ， 封 面 是 水 墨 风 景 ， 简 练 而 高 雅 。 我 本 以 为 是 画 的 一 条 山 脊 前 的 一 湖 波 浪 ， 那 波 浪 白 中 似 乎 透 绿 ， 我 很 有 点 诧 异 那 黑 色 的 水 墨 能 给 人 带 来 绿 色 的 感 觉 。 仔 细 查 找 ， 才 发 现 这 是 高 行 健 本 人 作 的 画 ， 题 名 “ 雪 夜 ” 。 那 “ 波 浪 ” 应 该 是 雪 原 了 。 不 管 怎 么 说 ， 这 个 封 面 给 我 的 印 象 是 挺 不 错 的 。

　 　 刘 再 复 作 的 序 ， 说 到 高 行 健 选 择 逃 亡 之 路 ， 并 不 是 政 治 原 因 ， 而 是 美 学 原 因 。 高 行 健 认 为 作 家 必 须 从 个 人 的 立 场 来 写 作 ， 而 拒 绝 成 为 某 种 思 想 或 主 义 或 道 德 或 观 念 或 集 团 的 代 言 人 。 他 要 退 回 到 自 己 的 角 色 中 ， 就 必 须 从 “ 主 义 ” 中 逃 亡 ， 从 政 治 阴 影 中 逃 亡 ， 从 他 人 的 窒 息 中 逃 亡 。 这 是 令 人 耳 目 一 新 的 说 法 ， 倒 也 说 得 过 去 。 刘 再 复 一 方 面 说 他 读 《 灵 山 》 读 得 津 津 有 味 ， 一 方 面 警 告 说 ， 对 有 些 读 者 来 说 ， 《 灵 山 》 可 不 是 那 么 好 进 入 的 ， 阅 读 起 来 非 常 费 劲 。 这 使 我 多 少 有 了 点 思 想 准 备 。 尤 其 是 序 中 对 书 中 “ 你 ” 、 “ 我 ” 、 “ 他 ” 三 个 人 称 的 解 释 ， 什 么 “ 他 ” 和 “ 你 ” 实 为 一 体 ， 后 者 是 前 者 的 投 射 或 精 神 的 异 化 ， “ 他 ” 又 是 对 “ 我 ” 的 静 观 与 思 考 。 在 没 看 作 品 之 前 看 到 这 样 的 解 释 ， 越 看 越 糊 涂 了 。

　 　 好 在 一 读 小 说 正 文 第 一 页 ， 担 心 就 成 了 多 余 了 。 第 一 章 讲 你 坐 了 长 途 汽 车 来 到 一 个 山 区 小 县 城 ， 使 用 的 第 二 人 称 并 不 感 到 别 扭 ， 却 象 长 焦 距 镜 头 一 下 拉 读 者 深 入 其 境 。

　 　 以 后 的 章 回 基 本 上 以 “ 我 ” 和 “ 你 ” 交 替 使 用 ， 一 章 一 个 人 称 ， 读 下 来 还 觉 得 自 然 ， 并 不 使 人 觉 得 糊 涂 。 读 着 读 着 ， 还 觉 得 挺 不 错 。

　 　 我 有 个 坏 习 惯 ， 捧 上 一 本 引 人 入 胜 的 书 ， 就 放 不 下 手 ， 往 往 读 得 睡 不 了 觉 。 《 灵 山 》 没 有 使 我 放 不 下 手 ， 而 是 很 容 易 放 下 手 。 它 不 象 有 些 书 那 样 章 回 之 间 有 很 强 的 连 续 性 ， 而 是 每 章 有 很 强 的 独 立 性 ， 所 以 读 完 任 何 一 章 都 放 得 下 手 。 我 读 了 近 一 个 月 才 把 它 读 完 。 读 这 本 书 要 泡 上 一 杯 清 茶 ， 慢 慢 地 品 尝 。 这 本 书 挺 长 ， 有 八 十 一 章 ， 要 领 悟 书 的 精 神 不 能 急 躁 ， 要 耐 心 地 一 章 章 看 下 去 。 我 认 为 《 灵 山 》 最 精 彩 的 部 份 是 第 五 十 一 章 到 五 十 九 章 。 读 完 这 些 章 回 我 才 感 到 《 灵 山 》 的 成 就 。 如 果 在 读 到 这 些 章 回 之 前 就 放 弃 读 完 《 灵 山 》 ， 那 就 太 遗 憾 了 。

　 　 《 灵 山 》 虽 然 被 称 为 小 说 ， 实 际 上 是 一 篇 游 记 ， 谈 的 是 一 个 作 家 由 于 想 逃 避 作 品 被 批 判 的 现 实 环 境 和 烦 恼 ， 而 到 长 江 流 域 去 作 的 一 次 寻 根 或 寻 找 一 片 净 地 从 而 寻 找 自 我 的 旅 行 。 从 这 点 来 说 ， 这 完 全 是 写 实 ， 写 的 是 高 行 健 自 己 。 主 人 公 要 寻 找 的 ， 是 没 有 被 当 代 的 、 近 代 的 、 甚 至 古 代 的 种 种 思 想 意 识 形 态 污 染 过 的 ， 处 于 原 生 状 态 的 净 地 ， 那 种 有 泥 土 芬 芳 近 似 原 始 的 民 间 文 化 。 主 人 公 觉 得 这 才 是 中 华 民 族 的 精 髓 。

　 　 我 不 得 不 同 意 这 一 点 。 看 一 看 现 代 意 识 形 态 吧 ： 显 赫 一 时 的 毛 泽 东 思 想 曾 几 何 时 成 了 天 安 门 前 任 人 参 观 的 一 具 僵 尸 ， 在 人 们 高 嚷 邓 小 平 理 论 的 时 候 不 再 被 人 提 起 。 邓 小 平 理 论 被 人 的 顶 礼 膜 拜 也 已 寿 终 正 寝 ， 今 有 江 泽 民 思 想 。 这 些 被 称 为 中 华 民 族 命 根 子 的 东 西 ， 一 代 不 如 一 代 。 毛 泽 东 思 想 还 算 有 比 较 完 整 的 体 系 ， 算 得 上 一 个 教 派 （ 或 邪 教 ） 。 邓 小 平 的 “ 白 猫 ” “ 黑 猫 ” 和 “ 摸 着 石 头 过 河 ” 是 一 字 不 识 的 文 盲 都 说 得 出 来 的 ， 算 得 上 什 么 理 论 ？ 至 于 江 泽 民 思 想 到 底 是 什 么 ， 中 国 人 至 今 还 说 不 出 个 所 以 然 或 者 说 不 在 乎 ， 它 在 江 泽 民 退 出 核 心 后 能 坚 持 多 久 我 们 就 拭 目 以 待 了 。 这 些 如 过 眼 云 烟 的 思 想 、 理 论 ， 和 那 些 流 传 了 千 年 的 民 间 文 化 ， 哪 个 才 是 中 华 民 族 的 真 正 精 髓 ， 不 是 很 清 楚 吗 ？

　 　 然 而 遗 憾 的 是 ， 现 代 的 劣 等 思 想 形 态 ， 却 要 扼 杀 流 传 了 千 年 的 民 间 文 化 。 《 灵 山 》 第 四 十 九 章 有 个 生 动 的 例 子 。 “ 我 ” 找 到 了 一 个 多 年 来 被 迫 改 行 的 民 间 道 士 ， 想 从 老 头 儿 那 里 了 解 一 些 民 间 文 化 。 老 头 儿 在 街 上 刚 唱 个 情 山 歌 ， 看 到 民 警 过 来 ， 只 好 打 住 嗓 子 。 后 来 “ 我 ” 去 了 偏 僻 山 村 老 头 儿 家 里 ， 看 老 头 儿 拿 出 多 年 没 用 的 道 具 在 家 里 做 道 场 ， 引 得 村 民 前 来 观 看 和 参 加 ， 气 氛 热 烈 。 可 是 当 大 儿 子 回 来 ， 身 为 村 长 的 大 儿 子 认 为 这 会 犯 原 则 性 错 误 ， 训 斥 父 亲 ， 老 头 儿 一 下 泄 了 气 ， 精 气 神 全 消 ， 两 眼 无 光 ， 萎 缩 得 连 “ 我 ” 都 替 他 难 过 。 这 样 下 去 ， 民 间 文 化 被 逼 到 了 失 传 的 边 缘 。 不 知 若 干 年 后 ， 中 国 还 是 否 有 人 会 做 道 场 ， 或 做 某 种 特 别 的 道 场 ？ 中 国 人 读 到 “ 道 场 ” 这 个 字 ， 是 否 还 会 理 解 这 个 词 的 含 义 ？ 中 华 民 族 的 文 化 ， 不 就 是 这 样 一 点 点 、 一 点 点 地 被 现 代 的 劣 等 思 想 形 态 被 割 断 的 么 ？

　 　 然 而 《 灵 山 》 又 有 别 于 一 篇 游 记 ， 其 中 有 许 多 作 者 凭 想 象 编 出 来 的 故 事 和 情 节 ， 比 如 第 三 十 六 章 描 写 久 远 年 代 以 前 一 座 山 顶 的 寺 庙 如 何 在 老 和 尚 坐 化 升 天 的 过 程 中 化 为 废 墟 的 故 事 。 《 灵 山 》 是 非 常 富 有 哲 理 性 的 书 ， 写 作 方 式 也 很 特 别 。 全 书 基 本 上 是 一 大 段 独 白 ， 运 用 了 大 量 的 意 识 流 写 法 ， 有 些 章 段 象 梦 呓 。 其 实 意 识 流 本 身 并 非 新 创 ， 鲁 迅 作 品 中 也 有 意 识 流 写 法 ， 只 是 用 得 不 多 ， 难 得 有 一 小 段 。 《 灵 山 》 则 整 章 整 章 地 用 意 识 流 。 高 行 健 在 《 灵 山 》 中 追 求 一 种 新 的 语 言 表 达 方 式 ， 正 如 他 在 第 五 十 八 章 最 后 一 段 所 述 ：

　 　 “ 怎 么 才 能 找 到 有 声 响 ， 又 割 不 断 ， 且 大 于 旋 律 ， 又 超 越 词 法 和 句 法 的 限 定 ， 无 主 谓 宾 语 之 分 ， 跨 越 人 称 ， 甩 掉 逻 辑 ， 只 一 味 蔓 延 ， 不 诉 诸 意 象 比 喻 联 想 与 象 征 的 明 净 而 纯 粹 的 语 言 ？ 能 将 生 之 痛 苦 死 之 恐 惧 ， 苦 恼 与 欢 喜 ， 寂 寞 与 欣 慰 ， 迷 茫 与 期 待 ， 迟 疑 与 果 断 ， 怯 弱 与 勇 敢 ， 嫉 妒 与 悔 恨 ， 沉 静 与 焦 躁 与 自 信 ， 宽 厚 与 局 促 ， 仁 慈 与 憎 恶 ， 怜 悯 与 沮 丧 ， 与 淡 泊 与 平 和 ， 与 卑 贱 与 恶 劣 ， 与 高 贵 与 狠 毒 ， 与 残 忍 与 善 良 ， 与 热 情 与 冷 漠 ， 与 无 动 于 衷 ， 与 倾 心 ， 与 淫 邪 ， 与 虚 荣 ， 与 贪 婪 ， 与 轻 蔑 与 敬 重 ， 与 自 以 为 是 与 疑 惑 ， 与 虚 心 与 傲 慢 ， 与 顽 固 与 悲 愤 ， 与 哀 怨 与 惭 愧 ， 与 诧 异 与 惊 奇 ， 与 倦 怠 ， 与 昏 聩 ， 与 恍 然 大 悟 ， 与 总 也 不 明 白 ， 与 弄 也 弄 不 明 白 ， 与 由 它 去 了 ， 统 统 加 以 表 述 ？ ”

　 　 高 行 健 对 新 的 语 言 表 达 方 式 的 追 求 至 少 在 第 五 十 五 章 是 非 常 成 功 的 。 一 群 年 轻 人 在 一 起 热 烈 的 七 嘴 八 舌 和 行 动 被 一 种 独 特 明 快 的 表 达 方 式 在 长 达 三 页 的 一 长 段 中 表 现 得 淋 漓 尽 至 。 如 果 以 普 通 的 表 达 方 式 来 表 达 同 样 的 内 涵 ， 恐 怕 至 少 得 写 上 十 页 ， 会 显 得 臃 肿 不 堪 。 读 到 这 样 的 章 段 ， 我 不 得 不 感 叹 《 灵 山 》 为 一 部 奇 书 。 而 《 灵 山 》 的 成 就 ， 绝 不 仅 仅 在 于 表 达 方 式 的 创 新 ， 它 所 提 出 的 许 多 哲 学 论 点 ， 非 常 有 独 到 之 处 。 我 认 为 正 是 由 于 它 的 哲 理 性 ， 而 不 仅 是 由 于 它 的 写 作 方 式 ， 《 灵 山 》 才 是 一 部 值 得 一 读 的 书 。

　 　 象 第 七 十 二 章 这 样 的 章 段 ， 确 实 是 很 难 读 的 ， 写 起 来 应 该 是 更 吃 力 。 写 作 《 灵 山 》 这 样 一 部 书 ， 是 个 浩 翰 的 工 程 ， 如 果 没 有 对 写 作 的 热 爱 ， 是 无 法 完 成 的 。

　 　 《 灵 山 》 也 有 令 我 遗 憾 之 处 。 许 多 可 以 用 句 号 的 地 方 用 了 逗 号 ， 使 得 句 子 变 长 ， 读 起 来 吃 力 。 文 中 的 女 人 对 性 生 活 的 态 度 一 个 比 一 个 开 放 ， 前 面 几 个 女 性 角 色 还 可 信 ， 写 到 第 六 十 四 章 中 的 那 个 女 人 对 性 生 活 的 态 度 ， 在 那 个 年 代 的 中 国 女 性 中 太 少 见 了 ， 似 乎 有 失 真 之 嫌 。 不 过 我 不 同 意 曹 长 青 以 “ 农 夫 式 的 幻 想 ” 一 词 来 骂 高 行 健 。 曹 先 生 要 骂 高 行 健 也 就 罢 了 ， 何 必 让 中 国 百 分 之 八 十 的 人 口 来 陪 着 挨 骂 ？ 曹 先 生 显 然 是 耻 于 与 农 夫 为 伍 的 ， 精 英 意 识 很 强 ， 自 以 为 比 农 夫 高 级 得 多 。 其 实 ， 知 识 分 子 不 必 与 农 夫 把 界 线 划 得 那 么 清 ， 中 国 古 代 杰 出 的 文 人 还 甘 心 去 当 农 夫 呢 ！ 曹 先 生 是 吃 饱 了 饭 忘 了 谁 种 的 粮 了 。 再 说 ， 农 夫 幻 想 的 女 人 是 传 统 式 的 女 人 ， 要 讨 成 老 婆 做 贤 妻 良 母 的 那 种 ， 才 不 是 高 行 健 描 写 的 那 种 女 人 呢 ！

　 　 《 灵 山 》 不 是 我 读 过 的 书 中 最 喜 欢 的 一 本 ， 但 在 当 代 中 国 作 家 的 作 品 中 ， 被 称 为 最 有 成 就 的 一 部 书 之 一 是 当 之 无 愧 的 。 “ 最 ” 这 个 词 有 时 会 误 导 人 。 美 国 每 年 选 出 的 “ 美 国 小 姐 ” ， 是 否 绝 对 就 是 参 选 美 女 中 最 美 的 一 个 呢 ？ 恐 怕 只 能 说 是 最 美 的 之 一 而 已 。 而 这 个 诺 贝 尔 文 学 奖 ， 好 比 洋 人 到 中 国 去 搞 选 美 ， 选 出 的 美 人 或 许 不 太 对 中 国 人 的 口 味 。 由 于 审 美 观 的 不 同 ， 中 国 人 自 已 选 的 美 女 是 另 一 种 味 道 。 不 过 承 认 审 美 观 不 同 也 就 罢 了 ， 如 果 对 洋 人 选 出 的 中 国 美 人 大 加 攻 击 ， 说 她 如 何 如 何 丑 ， 说 她 不 配 代 表 中 国 人 ， 说 洋 人 选 她 是 有 政 治 动 机 丑 化 中 国 人 ， 那 未 免 太 过 份 了 。

　 　 有 人 说 高 行 健 得 奖 是 由 于 和 马 悦 然 有 私 交 。 诺 贝 尔 文 学 奖 评 委 中 虽 然 只 有 马 悦 然 一 个 人 读 中 文 ， 其 他 评 委 一 定 读 过 外 文 版 的 高 行 健 作 品 ， 选 中 高 行 健 应 该 是 集 体 决 定 ， 而 不 是 听 马 悦 然 一 个 人 的 意 见 。 读 翻 译 过 来 的 作 品 尽 管 不 同 于 读 原 著 ， 作 品 的 好 坏 多 少 还 是 看 得 出 的 。 要 不 外 国 人 的 诺 贝 尔 文 学 奖 作 品 翻 译 成 中 文 后 ， 中 国 人 就 看 不 出 这 些 作 品 的 伟 大 了 ？

　 　 我 认 为 高 行 健 是 中 国 作 家 ， 尽 管 他 已 是 法 国 公 民 。 这 跟 我 认 为 自 己 是 中 国 人 一 样 ， 而 我 也 已 是 加 拿 大 公 民 了 。 要 不 是 中 国 方 面 不 承 认 双 重 国 籍 ， 我 肯 定 还 会 保 留 著 中 国 国 籍 的 。 那 首 曾 经 在 中 国 流 行 一 时 的 歌 ： “ 虽 然 我 洋 装 穿 在 身 ， 我 心 仍 是 中 国 心 。 。 。 ” 歌 词 应 改 为 ： “ 虽 然 我 洋 护 照 拿 在 手 ， 我 心 仍 是 中 国 心 ！ ”

二 零 零 一 年 三 月 十 一 日